厚重的雕花大门在顾家三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将客厅内另一种更为复杂凝重的气氛锁在了里面。佣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父、苏母,和紧握着那份信托协议、指尖微颤的苏晚。
茶几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信托协议静静地躺着,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压得空气都稀薄了几分。苏父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坐回主位的沙发,身体向后靠去,闭着眼,手指用力揉捏着眉心,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余悸。他纵横商海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谈判桌上刀光剑影从未怯场,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年轻人用近乎“自毁长城”的方式,逼得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决定。
苏母则坐在丈夫身边,目光复杂地在女儿和那份协议之间流转。她轻轻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她能感受到女儿身体的细微颤抖,也能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无法掩饰的动容。
沉默持续了很久,仿佛在消化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提亲带来的所有情绪。最终,是苏父先睁开了眼,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沉淀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向自己的女儿,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和慎重:
“晚晚,”他开口,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顾琛…他今天拿出来的东西,你看到了。”
苏晚用力地点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过白皙的脸颊,滴落在手中那份印着顾琛签名的信托协议上。她哽咽着:“爸…我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礼物,晚晚。”苏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剖析一件极其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物品,“那是他顾琛的全部身家,是他未来继承的庞大帝国的核心收益,是他能掌控的所有财富的命脉!他把这些都交出来,押在了你身上!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苏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明白!爸,这意味着他把他能掌控的一切,都作为了‘不会负我’的抵押!他在用他的一切,赌一个和我在一起的机会!他在告诉我,也告诉你们,他输不起!他不敢输!”
“对!”苏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情绪有些激动,“他是在破釜沉舟!把自己逼到绝路!可这太极端了!太疯狂了!婚姻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是互相扶持,怎么能是这种…这种用全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豪赌?!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感情生变,或者生活中有了龃龉,这份协议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会让他如履薄冰,会让他失去作为一个男人在婚姻中应有的从容和底气!这真的是健康的吗?晚晚,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婚姻,是这样的吗?充满这种沉重的、冰冷的保障?”
苏父的担忧不无道理,充满了对女儿长远幸福的考量。这份协议,既是顾琛诚意的极致体现,也可能成为未来关系中的一道无形枷锁。
苏母也忧心忡忡地开口:“晚晚,你爸说得对。顾琛这孩子…这份心确实太重了。妈妈看得出他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了,可这种方式…妈妈也怕啊。怕这份沉重的‘保障’反而会成为你们感情的负担,怕他因为这份协议,在未来的相处中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委屈自己。婚姻是两个人的平等相守,不是一方用全部身家去‘买’另一方的安心。”
面对父母语重心长的担忧,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她放下手中的协议,坐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视着父母。
“爸,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有力,“我知道你们的担忧,我懂。你们怕这份协议太沉重,怕它扭曲了婚姻的本质,怕我将来背负压力,也怕顾琛因此变得不像他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洞悉:“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顾琛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他要用这种近乎极端的方式?”
苏父苏母都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他是顾琛!”苏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心疼和骄傲交织的情绪,“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商场上用绝对的筹码去达成目标。他爱我,爱得毫无保留,爱得患得患失。他深知我们两家只是认识但不熟,他更知道您,爸爸,您有多宝贝我,对他有多大的不信任和防备!他昨晚…他昨晚冲动之下许下了承诺,他知道自己必须用最快、最有力、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来证明他的决心,来打消您所有的顾虑!寻常的礼物、寻常的承诺,在您这位‘女儿奴’爸爸面前,分量根本不够!他只能用他能想到的最重、最狠的砝码,来砸开您的心防!这份协议,不是他用来束缚婚姻的枷锁,而是他用来向您、向苏家证明他‘非晚晚不可’的投名状!是他能给出的、证明他‘输不起’、‘不敢输’的唯一方式!”
她拿起那份信托协议,手指轻轻抚过顾琛的签名:“这份协议是很冰冷,条款也很残酷。可是爸爸,妈妈,支撑着这份冰冷协议的,是他滚烫的心啊!他愿意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恰恰是因为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拥有的这一切!他是在说:看,我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请你们相信我,把晚晚交给我!”
苏晚的眼眶再次湿润,声音却更加坚定:“至于你们担心的…未来他会因为这份协议而小心翼翼,会委屈自己…我相信顾琛!他不是那种会被压力压垮的人。这份协议,只会让他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如何去经营我们的感情。而且…”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又带着点倔强的红晕:“你们太小看你们的女儿了。我苏晚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多有钱,地位多高,而是因为他是顾琛,是那个能让我心动、让我安心、让我愿意交付一生的人。我爱他,这份爱里本身就包含了尊重、理解和包容。我不会让他受委屈,更不会让一份协议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如果真有那一天…感情真的无法挽回,我苏晚也有我的骄傲,我不会贪图他协议里的一分一毫!”
她的话,掷地有声,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对顾琛的理解以及对未来的信心。
苏母被女儿眼中的光芒和话语里的力量深深触动,她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眼中也泛起泪光。她看向丈夫,眼神里传递着信息:女儿是认真的,她懂顾琛,也懂自己想要什么。
苏父久久地凝视着女儿。眼前的苏晚,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羽翼庇护的小女孩,她眼神里的坚定、清醒和那份对爱人的深刻理解与维护,让他看到了她的成长和独立。那份为顾琛辩护的急切,那份“我也有我的骄傲”的宣言,都让他意识到,女儿已经是一个有主见、有担当、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了。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一种不得不放手的无奈和一丝…隐隐的欣慰。
“好…好…”苏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走到苏晚面前,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我的晚晚…真的长大了。”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这一声叹息,这一个拍肩的动作,以及那声“长大了”,已然表明了他坚固堡垒的松动,一种默认的、带着沉重父爱的让步。
“那份协议,”苏父的目光扫过茶几,“我会让公司的法务部和独立的信托律师团队仔细审核。至于你和顾琛…”他看着女儿亮起来的眼睛,“你们年轻人的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爸爸…只希望你看清楚,想明白,不要委屈自己。如果…如果你真的认定了他,而他也确实如他所承诺的那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苏晚和母亲都听懂了。
压在苏晚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知道,父亲这一关,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最终,她赢了。不,是她和顾琛,用那份孤注一掷的沉重“诚意”和彼此坚定的心意,共同赢得了争取幸福的机会。接下来的路,将是他们携手并肩,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这份选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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