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成,七百四十三万五千六百二十二票。”
“反对,七百零六万八千九百九十一票。”
“弃权,五十五万一千三百零七票。”
“根据《文明重大事项全民公决法》,法案编号 Lx-07,《尊严死亡法案》……获得通过。”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永恒金灯”计划核心控制室,乃至方舟世界每一个公共屏幕和私人通讯频道中回荡,字句清晰,不容置疑。声音落下的一刻,仿佛整个时空都凝滞了数秒。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爆发性的悲恸,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寂静笼罩了刚刚从“收割者”暗潮威胁下喘息不久的人类文明。
伊芙琳关闭了面前的光幕,揉了揉眉心,常年维持着优雅与坚韧的脸上,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她望向观察窗外,那颗被改造后稳定燃烧、散发着永恒暖光的太阳——“永恒金灯”,它驱散了物理意义上的黑暗,却似乎无法照亮所有人心灵深处的迷雾。
“通过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站在她身旁的林风,异色的眼眸倒映着舷窗外恒定的光芒,左臂那由纯粹意志能量重塑的“光之手”微微低垂,指尖有不易察觉的能量涟漪荡漾。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片被人类亲手铸就的“永恒”之光。这光芒,是文明的丰碑,是生存的奇迹,却也像一座无比华丽的囚笼,开始映照出内在精神的困顿。
《尊严死亡法案》的通过,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一个被长期压抑的潘多拉魔盒。它解决的,或者说,它合法化的,是生命终点形态的选择权。但更深层次上,它动摇了“永恒安居”这一战后重建核心叙事的根基。如果生命的意义不再仅仅在于“活下去”,如果连“死亡”都可以成为一种主动的、被法律认可的选择,那么,“活着”本身,又该去向何方?
物质极大丰富,技术壁垒被“监护者”遗产和莉亚领导的“黎明工坊”不断突破,致命的疾病如“星空症”已被制成“糖豆”般的药剂随意分发,生存的紧迫感骤然降低。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幸福,而是一种弥漫开的、名为“空虚”的瘟疫。
一部分人,如欧文教授和他的追随者,在“静谧花园”以理性而决绝的姿态,选择了“意识归零”,他们用终极的沉默,向活着的人发出了最振聋发聩的质问。而另一部分人,则在目睹或听闻这些“归零”后,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不是对死亡的向往,而是对眼前这种近乎“停滞”的、“完美”未来的强烈不安与抗拒。
这种情绪,在原星海同盟的老兵、富有冒险精神的科学家、工程师,以及众多在战后成长起来、未曾经历最残酷绝望、却对父辈故事心驰神往的年轻人中,如同野火般蔓延。他们聚集在虚拟网络论坛、地下酒吧、甚至公开的学术沙龙里,讨论着一个愈发清晰的概念——“远征”。
“‘永恒金灯’很美,但它照亮的路,似乎只有一条通往永恒的重复。”
“我们战胜了‘收割者’的触须,难道就是为了龟缩在这片星域,直到真正的末日来临?林风大人争取来的时间,难道是用来挥霍在无休止的享乐和哲学辩论上的吗?”
“《守护者宪章》第一诫,‘勿跪我’。林风大人要我们站起来,自立!不仅仅是站着活下去,更是要站着走出去,去探索,去发现,去征服!这才是人类文明的脊梁!”
反对的声音同样强大。
“愚蠢!外面是什么?是未知的星域,是可能存在的其他‘收割者’,甚至是比‘监护者’更可怕的存在!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全的家园!”
“这是分裂!是背叛!倾尽文明之力建造方舟,消耗的是我们共同的资源!万一引来新的敌人,谁来负责?”
“留下来,建设好我们的家园,发展科技,等待林风大人带领我们应对一百五十年后的真正威胁,这才是正道!”
“留守派”与“方舟派”的争论,迅速从街头巷尾蔓延至议会大厅,言辞激烈,情绪对立,甚至一度爆发了小规模的肢体冲突。刚刚从“死亡权利”辩论中缓过气来的社会,再次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
伊芙琳的办公室成了风暴眼。她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安抚民众情绪,确保“永恒金灯”体系的稳定运行,同时还要评估“方舟计划”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联系林风,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林风,民意分裂得太厉害了。‘诺亚II号’计划所需的资源是天文数字,议会里吵翻了天。支持者认为这是文明的火种,反对者斥责这是逃亡主义,是浪费。我们……是否需要干预?”
全息投影中,林风的身影凝实而稳定。他背后的背景是“苍穹”所在的专用机库,庞大的机体正在接受维护,其上的伤痕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他沉默了片刻,异色眼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审视着更宏大的图景。
“伊芙琳,”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战斗吗?”
伊芙琳一怔。
“不是为了建造一个永恒的温室,将人类文明像珍稀花卉一样供养起来。”林风缓缓说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方舟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争论与迷茫,“我们战斗,是为了争取‘选择’的权利,是为了让文明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走向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守护者宪章》的核心,是‘守护’文明存续的底线,而非‘规定’文明发展的上限。”
他抬起那只光铸的左手,能量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强迫他们留下,与当初‘监护者’圈养我们,本质上有何不同?或许,这种‘不安分’,这种对未知的渴望,才是人类文明能在‘拉普拉斯系统’的筛选下存活至今,并诞生我这个‘变量’的真正原因。文明的活力,在于多样性,包括发展路径的多样性。”
“可是风险……”伊芙琳蹙眉。
“风险永远存在。”林风打断她,“留在‘金灯’之下,一百五十年后,我们未必能安然度过‘收割者’主力的考验。走出去,或许会遭遇不测,但也可能找到新的盟友,新的技术,甚至……彻底解决威胁的方法。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扼杀所有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且,伊芙琳,你有没有想过,当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去追寻他们心目中的星辰大海时,留下的我们,是否也会被迫思考,我们坚守的这片‘永恒’,其意义究竟何在?他们的离开,或许是对留守者的一种警示,也是一次促使我们向内挖掘更深层意义的契机。”
伊芙琳沉默了。她明白了林风的态度。他不是在纵容分裂,而是在引导一种更健康、更具生命力的文明演化模式。守护者,不应是文明的牢笼看守,而应是其广阔疆域的守望者。
最终,在经历了又一轮更加激烈、但也更加深入的全民辩论和议会表决后,一项折衷方案艰难出台:“诺亚II号”计划将以“文明火种探索项目”的名义,获得官方有限度的支持和资源配额,但大部分建造资金和资源将通过自愿募集和“方舟派”自身努力解决。同时,所有参与者在出发前,必须签署《深空探索责任与风险告知书》,明确其行为属个人及团体选择,与方舟主体文明无关,并承诺在可能的情况下,建立通讯,共享信息。
决议公布的瞬间,方舟世界再次沸腾。有人愤怒,有人欢呼,更多的人,是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注视着历史的车轮再次隆隆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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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II号”的建造基地,选在了柯伊伯带外围一处相对空旷的星域。这里远离“永恒金灯”的主居住区,象征着一种决绝的告别,也便于利用外围的资源。
巨大的船体骨架在真空中延伸,如同神话中攫取天火的巨人遗骸。数以万计的工程舰船如同工蜂般穿梭往来,焊接的光芒如同繁星,点亮了这片冰冷的虚空。参与建造的,不仅仅是专业的工程师和机器人,更有无数自愿前来贡献力量的“方舟派”支持者。他们中有退役的星舰驾驶员,有精通材料学的科学家,有擅长生态循环的农业专家,也有只是怀着一腔热血、从事基础劳动的年轻人。他们放弃了“金灯”下的安逸生活,来到这里,用自己的双手,铸造通往未知的方舟。
莉亚领导的“黎明工坊”在林风的授意下,提供了非核心但关键的技术支持,特别是在生态循环系统、长程通讯和基于“监护者”科技的次级推进器方面。她没有公开表态支持哪一派,但她对技术的无私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风亲自来过几次建造现场。他没有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说,只是静静地观察,偶尔与项目总工程师——一位名叫塞缪尔·沃克的原联邦顶尖舰船设计师——进行简短的交流。塞缪尔是一位坚定的“方舟派”,他认为文明的未来在于无尽的星空,而非固守一隅。
“林风大人,”塞缪尔指着初步成型的庞大舰体,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自豪的光芒,“她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造物之一!不仅仅是体积,更是其代表的意义——自由探索的意志!”
林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确保每一个系统都经过最严格的测试。深空之中,没有后悔药。”
“我们明白!”塞缪尔郑重承诺,“每一个零件,每一行代码,都凝聚着我们的生命和梦想。”
在“诺亚II号”主体结构即将合拢的前夕,林风再次找到了塞缪尔。他带来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高度加密的数据晶体。里面包含了部分基于他与“宇宙之卵”、“缔造者碎片”共鸣感应,结合零号(残存意识)的推演,得出的关于银河系外可能存在适宜星域、以及某些异常时空结构(可能是天然虫洞或远古文明遗迹)的模糊坐标和推测数据。这并非一张精确的星图,更像是一组充满不确定性的“线索”。
“这不能保证你们找到乐园,甚至可能指向危险。”林风将晶体交给塞缪尔,语气严肃,“但它或许能帮你们避开一些已知的绝地,或者……指引你们走向更惊人的发现。如何使用,由你们自己判断。”
塞缪尔双手接过晶体,如同接过圣物,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足够了!林风大人,这比任何物资都珍贵!这是希望的方向!”
第二样,是一块不起眼的、泛着暗金色泽的金属片,约巴掌大小,上面铭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微微搏动着的晶体。
“这是‘守护信标’。”林风解释道,“以我的意志能量和部分‘碎片’特性为基础打造。它无法提供武力保护,但在极端情况下,比如遭遇超越你们理解范畴的高维威胁或法则层面的侵蚀时,激活它,或许能产生一次性的干扰或屏蔽效果,为你们争取到逃离的时间。同时,它也是一个超距通讯节点,只要还在同一宇宙维度内,理论上,我们能接收到你们的紧急信号。”
他没有说的是,制作这个信标,消耗了他不小的本源力量,左臂光之手的光芒都因此黯淡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他作为守护者,对这些勇敢的远行者们,所能给予的最深切的祝福与责任的承担。
塞缪尔深深鞠躬,这一次,没有言语,所有的感激与决意,都蕴含在这个动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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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航日,终于到来。
“诺亚II号”并非孤舰,它是一艘长达数十公里的巨型母舰,周围跟随着由十二艘功能各异的护卫舰、资源采集船和科研船组成的舰队。它们静静地悬停在建造基地上空,流线型的舰体在“永恒金灯”的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铁巨鲸与其鱼群。
方舟世界所有的观测设备,无论官方还是私人,都对准了这片空域。无数的民众,通过直播光幕,或直接站在观测甲板上,凝望着这支即将远行的舰队。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喧嚣的音乐。只有官方频道播放着低沉的、带有史诗感的背景音乐,以及主持人用尽量平稳的声线介绍着“诺亚II号”的基本参数和此次“火种探索项目”的意义。
在“诺亚II号”最大的观景平台上,塞缪尔船长站在最前方,他身后,是数以千计的代表团成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远征制服,神情肃穆,眼神坚定,望着视野中那颗越来越远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永恒金灯”,以及更远处,那如同蓝色宝石般点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方舟主体空间站。许多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那是对故土的不舍,也是对未来的憧憬。
“所有系统,最终检查完毕!”
“生态循环系统,稳定!”
“导航系统,已输入初始坐标!”
“推进器阵列,预热完成!”
“……‘诺亚II号’,准备就绪!”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通过全舰广播,也是向整个方舟世界,发出了最后的信息,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致所有留守家园的同胞们:
我们,即将启航。
我们带走的,并非背叛,而是希望;并非逃离,而是探索。
我们带走了人类文明完整的数据库,带走了生命的种子,带走了对星空的无限向往。
‘永恒金灯’照亮了我们的过去,给予了我们新生的机会。但我们相信,人类的脚步,不应止步于此。宇宙的广阔,远超我们的想象,在那无垠的黑暗之后,必然存在着更多的光明,更多的可能。
我们此行,或许前途未卜,或许危机四伏。但我们自愿承担这一切。
请不必为我们担忧,也请不要忘记我们。
我们将在遥远的星辰之间,建立新的家园,点燃新的火种。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留下的航标,将成为连接两个人类世界的桥梁。
也请你们,守护好我们的根,我们共同起源的这片星域。
愿‘金灯’永耀,愿人类文明,无论身在何方,都能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再见,故乡。再见,同胞们。
我们,出发了!”
他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诺亚II号”尾部的主推进器喷吐出幽蓝色的、磅礴的能量光流,如同巨鲸挥动了它的尾鳍。庞大的舰队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坚定地、义无反顾地,驶向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观景平台上,不知是谁先唱起了那首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星际航行之歌,低沉而苍凉的旋律,渐渐汇成了所有人的合唱,透过尚未完全隔绝的通讯频道,微弱地传回了方舟世界: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的故乡在身后徘徊……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
自由意志,永不沉埋……”
歌声中,舰队的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一串闪耀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星海的背景辐射之中,仿佛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方舟世界这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芙琳站在控制中心,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星图区域,轻轻叹了口气,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她转身,对等待命令的官员们说道:“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召开‘金灯’体系下一阶段发展规划会议。我们需要……更努力地建设好我们的家园。”
林风则独自立于“苍穹”的驾驶舱内,感应着“守护信标”那微弱但稳定的联系正以惊人的速度远离。他抬起光之手,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些远行者决绝的意志。
他的低语在空旷的驾驶舱内回荡:
“去吧……去寻找你们的答案。而我们,也将找到我们的。”
“愿星海,见证你们的传奇……”
“诺亚II号”的启航,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舟世界激起了层层涟漪。它带走了分歧,也带走了一份不安分的灵魂,一份对未知的渴望,一份沉重的希望与风险。它留给留守者的,不仅仅是一个略显空荡的星空,更是一个必须直面的事实:文明的火种已经分叉,未来,将不再只有一种可能。人类的篇章,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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