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县衙的大堂之内,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庆功气氛,被那信使嘶哑的一声“受挫”彻底浇灭。喧嚣戛然而止,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晁盖“霍”地一下站起身,铜铃大的眼睛瞪着那信使,手中的酒碗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你说什么?杨志兄弟受挫了?怎么回事!巨野那帮软脚虾,还能挡住我们的撼山营?”
那信使浑身浴血,嘴唇干裂,显然是拼死冲出了封锁。他大口喘着气,将巨野城下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坚壁清野,百姓为人盾,惨烈的攻城,以及最后被骑兵截断所有退路和音讯。
每多说一句,堂中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听到撼山营伤亡近五百,却连城头都未站稳时,刘唐手里的烧鸡“啪”地掉在地上,他那张黑脸上满是惊愕。撼山营的悍勇,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是一群敢用胸膛去撞刀子的疯子,竟会败得如此之惨?
“他娘的!”晁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盘乱跳,“这姓钱的狗官,好生歹毒!竟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做盾牌!哥哥们,不能再等了!杨志兄弟如今是孤军被困,我们即刻点兵,杀奔巨野,将那钱知县碎尸万段,救杨志兄弟出来!”
“对!救杨志哥哥!”阮小五和阮小七也站了起来,抄起了手边的兵器。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兄弟有难,提刀去救,天经地义。
整个大堂的气氛再次被点燃,但这次不是欢庆的火焰,而是焦灼与愤怒的烈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林冲。
林冲的脸色同样阴沉,但他没有像晁盖那样暴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宝剑。他能想象得到,杨志此刻是何等的憋屈与煎熬。那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愤怒,他感同身受。
“林教头,还等什么?发令吧!”晁盖急切地催促。
林冲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最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能去。”
两个字,如同两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众人头上。
“为什么!”晁盖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林冲嘴里说出来的,“林教头,那是杨志兄弟!是咱们梁山的自家兄弟!当初在梁山,哥哥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义’字当头!如今兄弟有难,我们却在这里坐视不理,这算什么替天行道!”
“晁盖哥哥,你冷静点!”林冲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比谁都想去救杨志兄弟。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是梁山军!我们脚下站着的是什么地方?是刚刚打下来的郓城!”
他指着门外:“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官府的大军就能把郓城重新夺回去!我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攻心又是策反,好不容易让这里的百姓相信我们不是贼寇,是义师。我们一走,这一切就都成了笑话!我们在百姓心里种下的那点希望,会立刻被官军的屠刀碾得粉碎!到那时,我们不仅救不了杨志,连这唯一的立足之地也丢了!这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林冲这番话,让激动的众人稍稍冷静了一些。他们只想着兄弟义气,却没有想过这背后的利害关系。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仝,此刻却上前一步,对着林冲一拱手。
“林将军,朱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仝兄弟请讲。”林冲对这位新归顺的美髯公颇为看重。
朱仝抚了抚长髯,目光清明:“依朱某愚见,这巨野知县钱振,绝非等闲之辈。他行坚壁清野之策,逼百姓上城,看似是防守,实则招招都是攻心。他算准了我们梁山军有不伤百姓的规矩,这是在逼杨志将军陷入两难,消耗我军锐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截断信使,围困孤军,更是毒辣。他这不只是要困死杨志将军,更是要将杨将军当成一块饵料。”
“饵料?”晁盖一愣。
“没错,就是饵料!”朱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放出杨将军兵败垂危的消息,就是想引诱林将军你,率领郓城之兵,前去救援。我们若是真的去了,正中其下怀!巨野城坚,我们久攻不下,待我军疲惫之时,他再联合济州府、东平府的官军,四面合围。到那时,我们两路大军,都要陷在巨野城下,万劫不复!”
朱仝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将钱振的险恶用心剖析得淋漓尽致。大堂之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晁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腔热血,差点就把所有兄弟带进了万丈深渊。
阮小七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乖乖,现在当个官,心眼子比咱们水里的泥鳅还多,一不留神就着了道。”
一句话,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林冲赞许地看了朱仝一眼,心中暗道,王伦哥哥说得知人善用,果然不假。这朱仝,不仅是个将才,更是个帅才。
“朱仝兄弟所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林冲沉声道,“所以,我们绝不能动。非但不能动,还要把这场戏,给钱振演得更足!”
“演戏?”刘唐不解。
“对!”林冲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从今日起,郓城四门大开,商旅往来,一切照旧。我们不仅不发兵,还要在城中大张旗鼓地庆功,宴请士绅,安抚百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东路军在郓城过得有滋有味,丝毫没有去救援的意思!”
“这……这不是让外人戳我们梁山的脊梁骨,说我们不顾兄弟死活吗?”雷横性子直,忍不住问道。
“面子是小,里子是大。”林冲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我要让钱振以为,他的计策成功了。他会以为,我林冲和郓城的时文彬一样,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他会以为,梁山内部已经因为分兵而产生了隔阂。他越是这么想,就越会放松警惕,越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吃掉杨志这块‘肥肉’上。”
“而我们,就要趁他不备,送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插进他的后心!”
林冲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梁山泊的位置。
“来人!”
“在!”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不计任何代价,将此间军情,连同我的一封亲笔信,送到山寨,交到王伦哥哥手中!”林冲迅速写就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
“告诉哥哥,东路军一切安好,郓城已稳。但西路有变,杨志将军被困,我林冲不敢擅专,请哥哥定夺!另外,请哥哥派‘鬼卒’石秀兄弟,前来郓城听令!”
“喏!”信使接过密信,转身飞奔而出。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晁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焦急虽未完全褪去,但眼神中的鲁莽却已消失。他走到林冲身边,有些愧疚地说道:“林教头,是俺……是俺太冲动了。”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晁盖哥哥的义气,是咱们梁山最宝贵的根本。只是如今的梁山,不光要讲义气,更要讲章法。我们面对的敌人,也不再是祝家庄那样的土财主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堂中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传我将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各司其职。朱仝兄弟,你继续负责民政,务必让郓城民心彻底归附。雷横兄弟,你加紧城防,操练降卒。晁盖哥哥,刘唐,阮氏兄弟,你们负责整编军队,随时准备出击。”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救人。”林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望向了西方的巨野。
“而是等。”
“等哥哥的命令,等石秀的到来,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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