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南部,长江之滨的这片土地,在建安六年的冬天显得格外萧索。刘备军所驻扎的几处营寨和临时修缮的城邑,如同几片孤零零的落叶,散落在广袤而荒凉的江岸线上。北风卷着江面的湿气,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简陋的营房,穿透士卒们单薄的衣甲。营中储存的柴薪似乎总也不够烧,大多数时候,士卒们只能依靠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呵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努力地散发着有限的热量,却难以驱散那股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的寒意。刘备默然独坐,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简陋的荆州南部舆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如今已尽数插上“袁”字旗帜的长沙、桂阳、零陵。而他自己所控制的区域,仅限于江夏郡南部、沿江狭长的几处据点,如公安、孱陵等,在地图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巨兽爪下侥幸残存的几粒米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片属于袁术的、被朱砂勾勒的广阔区域上划过,指尖感受到的仿佛不是纸张的粗糙,而是一种灼人的刺痛。曾几何时,在得知曹仁弃守江陵、周瑜主力尚在消化南郡之际,他也曾意气风发,以为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机会。他打着“抚慰地方,安辑流亡”的旗号,率军南下,意图在荆南这片相对空虚的土地上,为颠沛流离的部队和追随他的百姓,寻得一块真正的立足之地。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的军队尚未完全展开,袁术的使者吕范、大将纪灵、张辽的兵马,就如同早已张开的巨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或凭借官方的檄文安抚,或展示强大的军事实力,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荆南三郡的主要城邑。那些地方的太守、都尉,面对势不可挡的袁术,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便纷纷献城归附。他刘备,带着满腔热忱和最后的希望南下,最终却连一口像样的汤都没能喝上,只在边缘地带接收了一些袁术势力暂时无暇顾及或有意留下的、贫瘠而狭小的区域。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憋闷,在他胸中翻涌。他回想起长坂坡的惨烈,回想起携民渡江的艰难,回想起在赤壁之战中与周瑜并肩血战、牵制曹军的努力……这一切的付出与牺牲,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困守在这江夏一隅,仰人鼻息,看袁术的脸色行事吗?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他口中逸出。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失落与自我质疑。他半生奔波,以兴复汉室为己任,自问待人至诚,宽厚仁德,为何命运总是如此坎坷?为何每每看到曙光,转眼便是更深的黑暗?那袁术,出身名门不假,可早年骄奢狂妄,空有虚名,为何如今却能坐拥四州之地,势倾天下?难道这乱世,真的只论强弱,不辨仁义吗?
帐帘被轻轻掀起,带着一股寒气,诸葛亮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羽扇轻摇,仿佛外间的严寒与营中的颓丧都与他无关。他看了一眼刘备面前的地图,以及主公脸上那难以掩饰的落寞,心中已然明了。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可是在为荆南之事忧心?”
刘备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指了指地图,声音沙哑:“孔明,你看……荆襄沃土,千里疆域,转眼尽入袁公路之手。我等浴血奋战,牵制曹军,到头来,却只得这沿江几处残破之地,地小民寡,粮秣难继。将士们跟随我刘备,受苦了……”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诸葛亮走到炭火盆边,借那微弱的暖意烤了烤手,缓缓道:“主公,势之所在,非一时可逆。袁术坐拥淮南根基,又得江东六郡为翼,其势已成。趁曹操新败、荆州无主之际,以泰山压卵之势收取荆南,乃是顺势而为。我等其时兵微将寡,新败之余,实难与之争锋。能得此江夏南部立足,已是不易。若非赤壁之功,恐怕连这片栖身之地亦是奢望。”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将血淋淋的现实剥开给刘备看。“袁术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其麾下鲁肃、阎象善于谋国,吕范、张昭长于理政,纪灵、张辽、文聘皆乃当世虎将,更有孙策、周瑜为其鹰犬,羽翼已丰。其取荆州,并非全然侥幸,实乃多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策略之结果。”
刘备沉默地听着,拳头在案下悄然握紧。他知道诸葛亮说的是事实,但正是这事实,让他感到更加的无力。
“难道……我等就只能困守于此,眼睁睁看着袁术坐大,最终……?”后面的话,刘备没有说出口,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非也。”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袁术势大,然其隐患亦多。其一,荆州初附,士族如蒯、蔡等家,其心难测,文聘等降将,亦需时间消化。其二,孙策、周瑜雄踞江东,屡立战功,其与袁术,名为君臣,实则各有体系,利益未必全然一致。如今周瑜据南郡,孙策拥江夏大部(北部),其势已尾大不掉,袁术心中岂无猜忌?此二者之隙,他日必生龃龉。其三,袁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仲公’之号,距帝位仅一步之遥。若其妄动,必成众矢之的。”
他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主公,当此之时,我等的确需隐忍。袁术所予的这‘左将军’名号,虽含羞辱,亦是一层庇护。我等可借此名义,名正言顺地在此休养生息。公安、孱陵虽小,然地处长江要冲,北可望南郡,东可联孙权(在袁术体系内),南可通武陵蛮部。当务之急,是安抚流民,招揽荆州失意之士,劝课农桑,积储粮草,精练士卒。同时,广布恩信,交好西川刘璋,南抚武陵、零陵南部之蛮族,暗中积蓄力量。”
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袁术虽强,然其势如烈火烹油,看似鼎盛,实则内含虚耗。曹操、袁绍皆非庸主,北方之争未息。我等只需静待时机,如潜龙在渊。待其内部生变,或与北方强敌交锋之际,便是我等腾跃之时。届时,这江夏弹丸之地,或可成为进取之阶。”
刘备静静地听着,诸葛亮的话语如同拨云见日,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焦躁。他再次看向地图,目光不再局限于那狭小的己方区域,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荆州,乃至整个天下。是的,他还有关、张、赵这等万人敌的兄弟,还有孔明这等王佐之才,还有一批忠心耿耿、历经磨难而不离不弃的部属。他失去的只是一时的地盘,却并未失去争雄的资本与信念。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看向诸葛亮,眼中重新燃起了坚韧的光芒:“孔明之言,如醍醐灌顶。备,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门帘,任由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帐外,天色灰蒙,远山如黛,江水苍茫。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终究是他刘备眼下唯一的根基。
“传令下去,”刘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自即日起,全军上下,加紧屯田,修缮武备,安抚流民。我们要把这江夏,建成铁打的营盘!”
寒风依旧,但中军帐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已被一种坚韧的、蛰伏待机的意志所取代。前路依然艰难,但希望的火种,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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