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西边的硝烟与忠魂
李自成毙命九宫山的消息余波未平,南京城还未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完全调整过来,又一则惊天动地的塘报,如同腊月里的又一记惊雷,再次炸响了金陵官场。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是西南方向,事关那个与李自成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酷烈的“大西王”——张献忠。
文华殿内,气氛比上次得知李自成死讯时更为凝滞。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几位重臣的脸上,已经不是简单的忧虑或唏嘘,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惊。接踵而至的巨变,让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也感到有些应接不暇。
兵部尚书倪元璐捧着那份由四川逃难来的官员和军中夜不收拼死送出的密报,声音干涩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据多方探报核实,八贼……张献忠,于西充县凤凰山麓,与清酋豪格所率大军遭遇。激战中,张逆……身中流矢,当场毙命。其大西军主力顷刻溃散,死伤惨重……现其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收拢部分残兵,弃成都,焚宫室,正沿嘉陵江南撤,意图遁入云贵深山……”
倪元璐念完,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张献忠,死了。
这个名号,在大明君臣心中,有着比李自成更复杂的印记。他屠川的暴行,罄竹难书,其残忍酷烈,闻之令人发指。可偏偏,他也是高举着“反明”旗帜,并且在一定时期内给予清军巨大打击的一股强大势力。
如今,他也倒下了,倒在了清军的箭下。
首辅李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缓缓分析道:“陛下,张献忠一死,四川……乃至整个西南,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也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张部余孽尚有数万之众,如今群龙无首,孙可望、李定国等辈,能否压服众人,尚是未知之数。他们南窜云贵,那边土司林立,苗彝杂处,地形复杂,朝廷鞭长莫及。若处理不当,恐生大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为紧要的是,豪格击溃张献忠主力后,清军在四川已无强大对手。其兵锋下一步会指向何处?是顺势南下追剿孙、李残部,彻底平定西南?还是东出夔门,与东路清军会师,顺江而下,直逼我湖广、江南?此乃心腹大患,不得不察!”
枢密使苏澜雪接着补充,她的情报更为具体:“据报,张献忠死后,大西军内部以孙可望为首,但其人志大才疏,威望不足以服众。李定国、刘文秀等将,手握兵权,且素有勇略,未必甘居人下。其部南撤途中,缺粮少械,军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目前看来,他们短期内无力也无意东进威胁我朝,首要目标是寻找立足之地,苟全性命。”
这时,一位年迈的御史忍不住出列,声音带着愤慨:“陛下!张献忠屠川,罪恶滔天,川中百姓十不存一,此乃人神共愤之巨寇!其死,实乃天谴!朝廷岂可因其死于清虏之手,便稍减其罪?依臣之见,当明发诏谕,公告天下,历数其罪,以慰川中百万冤魂!同时,严令周边各省督抚,紧闭关隘,若孙可望、李定国等余孽敢犯我疆界,坚决剿灭,绝不姑息!”
这番言论,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尤其是与四川有渊源的官员的强烈情绪。张献忠的暴行,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然而,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是那位年轻的京营参将,他显然更务实:“老大人此言,虽合正理,却恐不合时宜!如今清虏才是生死大敌!张部余孽数万悍卒,溃入云贵,若我大明一味喊打喊杀,逼之太甚,其结果无非三者:要么他们狗急跳墙,拼死东进,扰乱我后方;要么他们干脆心灰意冷,降了清虏,调转枪头来打我们;最不济,他们也会在云贵割据自雄,糜烂地方,使我大明将来收复西南,徒增难度!”
他转向朱慈烺,激动地说:“陛下!末将以为,张献忠虽恶贯满盈,但其部卒多为裹挟之众,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辈。尤其那李定国,末将听闻其用兵有方,在贼中素有威信,且与清虏作战颇为坚决。如今其主已死,部众惶惶,若陛下能不计前嫌,施以恩义,遣使招抚,许以高官厚禄,使其为我大明屏障西南,牵制清虏,岂不胜过将其彻底推向敌方,或任其自生自灭,成为痈疽?”
“荒谬!”老御史气得胡子发抖,“与虎谋皮!此等毫无信义的流寇,今日招抚,明日便可复叛!朝廷威信何存?”
“若因噎废食,则大势去矣!”年轻参将毫不相让。
眼看争论又要起,朱慈烺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朱慈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手指从北京缓缓移向西安,再移向成都,最后落在云贵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张献忠的暴行,他岂能不知?于公于私,他都对张献忠有着极深的厌恶。但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能完全被情绪左右。他必须从最冷酷的现实利益出发。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做出了决断。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献忠,屠戮川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此一点,天地共鉴,毋庸讳言。”
他先定下了基调,承认张献忠的罪行,安抚了如老御史那般持正统观念的大臣。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卿需知,张献忠最终,是死于抗清之战阵之上!他并非降清,而是与清酋豪格麾下大军正面交锋,力战而亡!仅此一点,便与那些望风归附、剃发易服的降将,有了云泥之别!”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朕知道,有人会说,张献忠抗清,不过是因其与东虏有利害冲突,并非真心为大明。此言不假。但,于今日之大明而言,是动机重要,还是结果重要?是追究一个死人的罪责重要,还是抓住眼前可能争取到的力量重要?”
“如今,四川已陷,西南门户洞开。孙可望、李定国等,率数万溃卒入云贵。若我大明视其为寇仇,必驱使其或投清,或为乱。若我大明能稍示宽容,将其引为抗清之助力,则此数万百战余生的悍卒,便可成为插在清虏西南侧翼的一把尖刀,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他看向倪元璐和苏澜雪,下达了明确的旨意:“倪卿,苏卿。”
“臣在。”
“拟旨:第一,公告天下,张献忠虽罪孽深重,然其最终死于王事(抗清),可稍掩其过。着礼部议一追赠虚衔,以示朝廷宽仁,亦安抚川中部分依旧心怀故明的士民之心。” 这是政治上的高明手段,将一个巨寇之死,转化为彰显朝廷气度、争取民心的工具。
“第二,传谕湖广、广西、云南等地督抚,严密监视孙可望、李定国部动向。若其部止步于云贵,且能约束部众,不与地方为难,则我可暂作壁上观,甚至可秘密遣使接触,试探其意向。当前首要之敌是东虏,对此股溃军,应以羁縻、安抚为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
“第三,枢密院要立刻评估豪格部清军下一步动向。是其南下追剿孙、李,还是东进威胁我湖广?我军在夔州、荆州一带的防务,必须立刻加强!绝不能让清军顺流而下!”
“臣等遵旨!”倪元璐和苏澜雪齐声应道。
朱慈烺的决策,再次体现了他超越个人好恶、着眼于全局的战略眼光。他没有被仇恨蒙蔽,而是试图将张献忠之死和其残部的动向,转化为对大明有利的筹码。尽管这一步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性,但在强敌环伺的绝境中,这或许是唯一可能盘活西南棋局的机会。
圣旨很快拟好并用印发出。当追赠张献忠一个“愍”字头虚衔的旨意传出时,南京官场和市井间果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有骂朝廷昏聩的,有夸陛下胸襟似海的,但更多的明眼人,则从中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这位年轻的昭武皇帝,行事果决,不按常理出牌,其志绝非偏安江南。
而关于密切监视、谨慎接触大西军余部的密旨,也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西南前线。大明朝廷的触角,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向那片因张献忠之死而陷入混乱与未知的土地,试图在那弥漫的硝烟和飘散的忠魂(无论这“忠”是对谁)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朱慈烺站在殿外汉白玉的栏杆前,望着西南方向天空中积聚的乌云,心中默念:“孙可望,李定国……你们会如何选择?这大明的国运,又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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