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秋风,带着一股子腥味。
那是麦香混着半年前未散尽的人血味儿。风硬得很,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在河西走廊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上,刮得呜呜作响。
一千名新晋的“屯田校尉”,就像一千颗生了锈却带着倒刺的铜钉,被死死楔进了这片肥沃的血肉里。他们曾是泥腿子,是战场上的炮灰,如今却穿着楚国新赐的绯红官衣,站在金色的麦浪里,腰间的铜剑在此刻代表着那个男人不可违逆的意志——绝对的权力。
郢都,令尹府。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昏黄光线,照得尘埃乱舞。
巨大的沙盘横亘中央,仿佛一头蛰伏待噬的凶兽。那些代表楚军的红色小旗插满河西,红得刺眼,像极了刚从伤口沥出的鲜血。
吴起负手而立。
他没有回头,但那一身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让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盯着沙盘,目光比鹰隼还要毒辣三分,似乎要透过这些泥塑的山河,看穿这乱世的迷雾。他在享受,享受这种将天下苍生视为棋子的操弄感,齿轮咬合,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令尹!”
一声嘶哑的低吼打破了死寂。
韩非几乎是撞进来的。这位平日里注重仪态的法家大才,此刻发髻微乱,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
“成了!河西……河西成了!”
韩非喘着粗气,眼中烧着两团狂热的鬼火:“首批军屯入库,核算下来,竟比魏人治下多出三成!整整三成!那些粗鄙武夫手段虽狠,但这把刀子……当真好用!不出三年,河西便是我大楚吞并天下的粮仓!”
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股胜利的甜腥味。
吴起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比刀锋还冷的笑意。
集权。
这就是集权的魅力。暴烈,却高效得令人迷醉。
然而。
光线骤然一暗。
门口多了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像是一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黑猫。
黑冰台,蒲嚣。
他带来的不是风,而是一股透骨的尸寒。韩非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喉咙里那句未说完的赞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卡在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
蒲嚣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钧重的脚镣。
直到吴起身后,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的,是一卷用黑布包裹的密报。那黑布粗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裹着一颗刚砍下的人头。
“主公。”
蒲嚣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砂:“河西,烂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加了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
吴起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转过身,动作慢得让人心慌。修长的手指挑开黑布,展开了那份仿佛还带着血温的密报。
没有魏国余孽的反扑。
没有秦国铁骑的扣关。
竹简之上,字字如血,只有一个名字显得狰狞可怖——王二麻。
吴起眯了眯眼。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个月前的封赏大典上,这个朴实的汉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他脚边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发誓要为令尹效死。那个曾经在战壕里分过半块发霉干粮的兄弟。
目光下移,竹简上的字开始跳动,化作一幅幅炼狱图景:
“……校尉王二麻,封地高奴。入主旬日,獠牙毕露。以‘丈量田亩’为名,圈占原魏民上等水田三十顷,尽归私囊。”
“……次月,私设‘庇护税’。不从者,污为‘魏谍’。男丁充苦役,至死方休;妻女……充入后宅,夜夜哀嚎。”
“……高奴县怨气冲天,民不聊生,流民如蚁群溃逃,路有饿殍。”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韩非一把夺过竹简,只扫了一眼,这位信奉“法不阿贵”的法家门徒,气得五官扭曲。他狠狠将那卷竹简摔在地上,玉简崩裂,碎片四溅!
“畜生!!”
韩非脖颈上青筋暴起,咆哮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是背叛!这是在挖新法的根!这是在喝令尹大人的血!”
“杀!必须杀!把他碎尸万段,传首九边!!”
怒吼声在书房内回荡,撞击着墙壁。
但吴起,却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可怕。他低头看着地上断裂的竹简,仿佛透过那竹简,看到了王二麻那张因贪婪而扭曲变形的脸,那张曾经憨厚的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自嘲。
“呵。”
吴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自言自语:“屠龙的少年,终究还是长出鳞片了吗?”
史书上那些斑驳的血泪,如今活生生演在他面前。权力,是这世上最猛烈的春药,也是最剧烈的毒药。他为了快速消化河西,把一群饿久了的狼放了出去。给了肉,给了牙,却唯独忘了……套上项圈。
这就是人性。
当笼子被打开,所谓的新贵,吃起人来比旧贵族更狠,因为他们更饿,更贪!
“大人?”韩非喘着粗气,看着异常冷静的吴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吴起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窗外的乌云遮住了日头,屋内陷入一片阴翳。
韩非和蒲嚣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如同刽子手磨刀时的平静——那种必须要动刀切肉、刮骨疗毒的绝对冷酷。
“韩非。”吴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的质感,铿锵作响。
“在。”
“王二麻不是一个人。这只是冰山一角,是烂在表面的一块疮。”吴起走到蒲嚣面前,目光如两把利刃,直刺对方灵魂深处,“我亲手把一群野兽放出了笼子,现在,该给它们套上锁链了。”
“蒲嚣。”
“属下在。”
“你的黑冰台,以前只盯着外面的狼。从今天起,我要你盯着家里的狗。”
蒲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主公的意思是……”
“我要你把黑冰台拆分。设一新署,名曰——都察院。”
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铁钉,带着血:
“上至公卿,下至走卒。凡吃拿卡要、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者,皆在你的眼皮底下。”
“予你‘风闻奏事’之权,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蒲嚣,你就是我大楚第一任都察御史。我要你做那只在暗夜里睁大的眼睛,做那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夺命剑!”
蒲嚣和韩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吴起,仿佛看着一位正在亲手为自己打造枷锁的暴君,却又分明是一位正在刮骨疗毒的圣手。
“那……王二麻如何处置?”韩非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吴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
再睁眼时,杀意沸腾,如岩浆喷涌!
“不必押解回京了。”
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风。
“传令周平,率领‘锐士营’,急行军至高奴县。”
“把王二麻,连同他所有参与瓜分民脂民膏的亲族,一百三十一口……”
吴起猛地转身,袖袍一挥,带起一阵劲风,仿佛斩断了旧日的恩义:
“全部吊死在高奴县的城楼上!”
“剥皮!实草!悬尸暴晒三日!”
“我要让那一千个正在蠢蠢欲动的‘新贵族’都睁大狗眼看清楚!”
“老子能给他们的荣华富贵,也能连本带利,把他们的命都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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