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丙字营的营地便已苏醒。没有号角,只有各队正、伍长压低声音的催促和士卒们沉默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灶房里飘出粟米粥和烤饼的温热气息,在这呵气成冰的严寒里,显得格外珍贵。
林黯站在值房外,看着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默默集结的队伍。三日磨砺,效果初显。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一种压抑着紧张与决然的肃杀。装备依旧简陋破旧,但至少每个人都穿戴整齐,兵刃在手,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眼神交错间,少了往日的涣散,多了几分对同伴的审视和下意识的依靠。
马魁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百户大人,全员一百零三人,除两名重病无法行动者已安排留守,其余一百零一人,全部到齐,装备粮秣已分发完毕。”
林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他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吐出两个字:
“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河流,悄无声息地流出了丙字营驻地,汇入镇北关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最终从西侧一道专供小队兵马出入的偏门,融入了关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一出关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关外的风,仿佛失去了所有阻碍,变得更加狂暴酷烈,卷着雪沫和沙砾,劈头盖脸地砸来,视野急剧缩小到身前数丈。脚下的路早已被积雪覆盖,深浅难测,每一步都需耗费比平日更多的力气。
林黯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骑马,那匹青骢马被用来驮载部分箭矢和伤药。他以身作则,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玄色军袄很快覆上了一层白霜,但他挺直的脊梁如同标杆,在风雪中为后方的队伍指引着方向。
按照舆图和马魁等人的描述,黑风坳位于镇北关西北方向约六十里处,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山谷,内有水源,易守难攻,历来是马匪和某些见不得光势力盘踞的理想之地。
行军是枯燥而痛苦的。沉重的装备,湿滑崎岖的道路,无孔不入的寒风,迅速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和意志。一开始还能保持相对整齐的队形,但随着时间推移,队伍不可避免地被拉长。掉队者开始出现。
林黯没有停下等待,只是让马魁安排两名伍长殿后,负责收容和催促。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体内冰火煞元缓缓流转,极寒属性与外界风雪隐隐呼应,帮他抵御着酷寒,而那内敛的火种则维系着核心的体温与活力,让他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体力。他甚至分出一丝心神,默默感应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风中可能带来的异常气息。
午时,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短暂休整。士卒们挤在一起,啃着冻得硬邦邦的烤饼,就着雪团吞咽。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咀嚼冰碴的声响。每个人的眉梢鬓角都挂满了冰凌,脸色冻得青紫。
林黯靠在一块岩石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休整的队伍。他看到那个名叫石头的年轻士卒,正默默地将自己分到的一块稍软的饼子,掰了一半塞给旁边一个年纪更大、体力明显不支的老兵。老兵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默默接过,没有道谢,只是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他也看到,有几个油滑的老兵,眼神闪烁,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来的方向,显然萌生了退意。马魁似乎也注意到了,脸上露出一丝怒色,正要起身过去,却被林黯用眼神制止。
林黯站起身,走到那几人面前。那几名老兵顿时噤声,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怕了?”林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几人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怕,是正常的。”林黯看着他们,“我现在也怕。”
几人愕然抬头。
“我怕你们这几个怂包,关键时刻拖累整个丙字营,害得所有弟兄给你们陪葬!”林黯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这刮骨的寒风,“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站起来,像个爷们儿一样走到底,之前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二,现在就滚蛋,我绝不阻拦。但只要你们转身,就不再是丙字营的人,是死是活,与丙字营无关,与我林黯无关!但若让我发现,谁敢在背后捅刀子、乱军心……”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那几名老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林黯那如有实质的杀气压迫下,最终都垂下了头,低声道:“……卑职……卑职不敢。”
“不敢就好。”林黯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队伍前方,“休息结束,继续前进!”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也愈发阴沉,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队伍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艰难跋涉,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时有士卒滑倒,被同伴搀扶起来,互相骂骂咧咧几句,又继续前行。那点被激发出来的凶性,在残酷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
林黯始终走在最前。他的灵觉提升到极致,不仅感知着风雪中的危险,也在不断修正着前进的方向。偶尔,他会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并非人类的足迹,而是一些野兽的蹄印,或是被风吹落的碎石分布。马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和精准的判断,心中那份敬畏又加深了几分。这位百户,不仅武力强横,这野外行军和辨识踪迹的本事,也远超寻常边军军官。
傍晚时分,风雪终于小了一些,但天色也彻底黑透。按照估算,距离黑风坳应该已不足二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尽头,隐约可见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的山峰轮廓——那便是黑风坳的入口!
“停止前进!”林黯抬起手,低喝一声。
疲惫不堪的队伍如同得到赦令,几乎瘫倒在雪地里。
“此地扎营!不许生火!人马噤声!”林黯连续下达命令。在敌情未明的区域,尤其是在夜间,火光和声响都是致命的。
士卒们默默执行,凭借着微弱的雪光,寻找背风处,用随身携带的小铲清理出小块空地,几个人挤在一起,裹紧皮袄和毯子,靠体温相互取暖。没有人抱怨,经过这一天的强行军,所有人都明白,能活着走到这里,已是侥幸。
林黯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盘膝坐下。他没有休息,而是将灵觉如同蛛网般向黑风坳的方向蔓延开去。
风雪虽然减小,但空气中的寒意更重。除了风声和己方人马压抑的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林黯却隐隐感觉到,从那黑风坳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这自然风雪格格不入的……混乱与血腥的气息!
不是野兽,也不是普通的马匪活动残留。那气息更加阴冷、驳杂,隐隐带着一丝……类似幽冥教功法的阴煞味道,却又有所不同,更加狂野和暴戾。
他眉头微蹙。贺连山的手令,青蚨的密信,皇帝隐晦的安排……这黑风坳,果然不简单。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那两座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山峰轮廓,眼中暗银色光芒流转。
明日,便将踏入这龙潭虎穴。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的,究竟是些什么魑魅魍魉。
夜,深沉的可怕。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雪沫,仿佛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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