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血淬炼出的短暂威慑,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丙字营持续扩散,但水面之下,依旧是深沉的麻木与积弊。林黯深知,一时的武力震慑,远不足以真正扭转这支队伍的颓败之气。他需要的是刮骨疗毒,是雷厉风行的整顿。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风雪稍歇,但寒气更甚。当林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时,昨夜被惊动、又分食了狼肉而略显躁动的士卒们,大多还是带着惯性的懒散,稀稀拉拉地汇聚过来,比起昨日,人数似乎还少了几个,显然是有人存心试探。
马魁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上前禀报:“百户大人,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林黯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人群,没有去计较那缺席的几人,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传开:“昨夜狼袭,暴露出我丙字营三大弊病:哨戒形同虚设,反应迟缓如龟,军纪涣散如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些尚存几分浑噩的士卒不由得挺直了些腰杆。
“自今日起,此类事情,绝不容许再发生!”林黯语气斩钉截铁,“马魁!”
“卑职在!”
“昨夜当值哨兵,鞭二十,扣半月饷银。今日起,哨戒增至双岗,每岗两个时辰,轮换表一个时辰后交于我。再有无故缺岗、值哨懈怠者,军法从事!”
“是!”马魁心头一凛,连忙应下。那几个因为打盹而未能及时发现狼群的哨兵,此刻已是面如土色。
“所有队正、伍长出列!”
三名队正和七八个伍长连忙上前一步。
林黯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给你们一天时间,将各自名下士卒重新造册,核实人员、兵器、甲胄,所有缺损、朽坏,逐一登记,不得隐瞒!明日此时,我要看到清晰的账目。若有虚报、漏报,”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尔等与之同罪!”
队正伍长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这位新百户,手段竟如此酷烈直接!清查营产,这可是要动很多人的“奶酪”!
“怎么?有难处?”林黯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不敢!卑职等遵命!”众人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犹豫。
“现在,”林黯不再看他们,转向所有士卒,“全员都有!清扫营区,所有积雪、杂物,一律清除!破损营房,立即着手修复!今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营区焕然一新!开始!”
命令下达,再无转圜余地。在马魁等人的催促呵斥下,丙字营这潭死水终于被强行搅动起来。士卒们虽然依旧带着怨气和惰性,但在林黯那冰冷目光的注视和新立的军规威慑下,还是纷纷拿起工具,开始清理积雪,搬运石块,修补房顶。
林黯并未站在一旁指手画脚,而是亲自参与到清理之中。他脱下略显碍事的军袄外袍,只着内衬,挽起袖子,扛起一根需要替换的房梁,步履沉稳地走向一处塌了半边的营房。他的动作并不如何迅捷,却异常稳健高效,那看似并不魁梧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士卒,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位百户,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整个上午,丙字营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士卒们的呼喝声,以及寒风中腾起的白色呵气,构成了一幅与往日死寂截然不同的景象。
午时将至,营区内的积雪和大部分杂物已被清理干净,几处破损最严重的营房也得到了初步修复,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再漏风渗雪。
就在林黯准备下令短暂休息、埋锅造饭时,营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天狼卫传令兵服饰的骑士飞驰而至,在营区入口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明显整洁了许多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问道:“此处可是丙字营?林黯林百户可在?”
林黯走上前:“我就是。”
传令兵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上:“林百户,指挥使大人手令!”
林黯接过信函,指尖触碰到火漆的瞬间,体内那沉寂的冰火煞元竟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这北疆煞气同源却又更加精纯古老的气息。他面色不变,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贺连山的笔迹,措辞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粗暴:
“林黯:据报,黑风坳一带近期有马匪活动,劫掠商队,袭扰边民,疑与草原鞑子有染。着你部丙字营,三日内前往清剿,查明匪情,务必斩获匪首首级回报。所需粮秣器械,自辎重营支取。不得有误。”
黑风坳?清剿马匪?
林黯眼眸微眯。丙字营现状如何,贺连山不可能不知道。让这样一支刚刚开始整顿、装备残缺、士气低落的队伍,去清剿疑似与鞑子有染、凶悍狡诈的马匪,这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一次赤裸裸的借刀杀人,或者说,是一次极其残酷的考验。
成功了,丙字营或可浴火重生,他林黯也能在北疆初步站稳脚跟。
失败了,那便是葬身黑风坳,尸骨无存,正好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将信笺缓缓折好,收入怀中,对那传令兵平静道:“回复指挥使大人,林黯领命。”
传令兵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黯转身,看向空地上面带疲惫、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传令兵而有些骚动的士卒们。他没有隐瞒,扬了扬手中的信,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指挥使大人军令,着我丙字营,三日后出发,清剿黑风坳马匪!”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黑风坳?那鬼地方……”
“马匪?就咱们这些人?这不是去送死吗?”
“娘的,刚过两天安生日子……”
恐慌、绝望、愤怒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就连马魁和几名队正,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林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安抚,只是等嘈杂声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恐慌的力量:
“怕了?”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你们怕。”林黯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惨白或灰败的脸,“我也怕。”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怕死,更怕死得毫无价值,像路边野狗一样,被马匪砍了脑袋,拿去邀功请赏。”林黯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怕,有用吗?跪地求饶,马匪会放过你们?转身逃跑,军法会放过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死的像个爷们儿?为何不拉着那些杂碎一起下地狱?!”
“丙字营是烂,是破!但骨头还没烂透!从今天起,还有三天!这三天,我会带着你们,把这身烂肉剐掉,把锈了的刀磨快!”
“想活命的,想挣军功的,想在这鬼地方活出个人样的,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不想的,现在就可以滚出丙字营,我林黯绝不留难!但留下来的,就必须听我的!我的规矩,昨夜已经说过,违令者,杀!”
一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有人眼神闪烁,萌生退意,但更多的人,在那绝境般的压迫和林黯那斩钉截铁的宣言刺激下,麻木的眼神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凶光!
马魁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嘶声道:“百户大人!卑职……卑职愿往!丙字营的弟兄,没一个是孬种!”他这话半是表态,半是给自己和手下人打气。
“愿往!”
“跟他们拼了!”
零星的呼应声开始响起,逐渐汇聚成一片虽然参差不齐、却带着几分狠厉的吼声。
林黯看着下方这群被激发了凶性的士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分派任务:“马魁,带人立即去辎重营,按最高标准,支取三日口粮,以及弓弩、箭矢、兵刃、伤药,能拿多少拿多少!若有刁难,报我名号!”
“是!”
“其余人,继续整备营房,检查兵器!午后,全员操练阵型!”
“是!”
整个丙字营,如同一个被强行唤醒、注入狂暴力量的病人,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运转起来。
林黯回到值房,关上门,脸上的平静褪去,露出一丝凝重。他再次取出那封手令,指尖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除了贺连山的命令,在信纸的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只有借助特定角度光线才能看到的细小标记,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简笔的、振翅欲飞的青蚨图案!
北镇抚司,青蚨小组!
陆炳的人,竟然将消息送到了这北疆前线?而且是通过贺连山的手令夹带?
他凝神感知着信纸上那丝残留的、引动他冰火煞元的隐晦气息,心中豁然开朗。这并非普通煞气,而是……龙气?或者说,是沾染了帝王意志的皇道煞气!是那枚“观风使”令牌独有的气息!
皇帝!这道清剿马匪的命令,背后竟然也有着皇帝的影子?
是让他借机练兵?还是黑风坳本身,就隐藏着与京城、与“九爷”相关的秘密?
林黯缓缓将信纸凑近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丙字营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前路,依旧是杀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握紧了拳,眼中暗银色光芒流转。
黑风坳,马匪……便用你们的血,来淬炼我这把北疆的新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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