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城的街道,远比外城更为肃穆。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朱门,偶有马车经过,也是悄然无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行人稀少,即便有,也多是一副谨小慎微、低头疾走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权力的重量。
北镇抚司总衙,并不像地方卫所那般张扬。它坐落在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巷深处,门脸并不算特别宏伟,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狴犴怒目圆睁,散发着森然寒气。门楣上悬挂的匾额,也只是简单的“北镇抚司”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却自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凛冽气势透出。
郑啸等人抵达门前,甚至无需通传,侧门便无声地滑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如同寒铁般的守卫肃立两侧,对郑啸手中的狴犴铁牌视若无睹,目光却如同实质,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尤其在林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队伍沉默地穿过侧门,进入衙门内部。与外表的低调不同,内部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不知隐藏着多少密室与刑房。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着一种类似草药的奇异香气,令人闻之头脑发沉。
没有去往任何办公的大堂或值房,郑啸直接引领着队伍,穿过数道有人严密把守的廊门,向着衙门更深处走去。光线逐渐变得昏暗,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才有一盏的牛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狴犴形状的铜环。
“到了。”郑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大人,请在此稍候,指挥使大人要单独见你。”
单独见?在这仿佛地狱入口的地方?
林黯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郑啸对韩辰使了个眼色,韩辰上前,抓住一个铜环,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数下。片刻后,铁皮门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台阶。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和阴寒刺骨的煞气,如同实质般从台阶下方涌了上来。
诏狱!
这里就是闻名天下、令人谈之色变的北镇抚司诏狱!
“林大人,请。”郑啸侧身让开道路。
林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踏上了向下的台阶。脚下是冰冷湿滑的石阶,两旁是粗糙的岩石墙壁,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无法清洗干净的血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台阶不长,只有十余级,但每下一步,都仿佛离人间更远一分。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插着几支燃烧着的、散发着异味的火把,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昏黄。石室中央,放着一张普通的木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而在桌子后面,背对着台阶方向,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并未着官袍,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是整个诏狱阴寒煞气的中心,所有的黑暗与冰冷都在向他汇聚。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看似平凡无奇的脸,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反而显得有些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就是这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在与林黯目光接触的瞬间,却让林黯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穿,所有的秘密和伪装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坐。”陆炳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黯依言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知道,在这位执掌天下最恐怖刑狱机构的人面前,任何一丝怯懦或闪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陆炳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仔细地、缓慢地打量着林黯,从他还带着苍白的脸色,到包扎的左肩,再到他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
“伤得不轻。”陆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影堂的余孽,倒是还有些能耐。”
林黯心中微震,陆炳果然对永平驿外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托指挥使大人的福,侥幸未死。”林黯沉声回应。
陆炳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洛水的事情,你做得……很大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黯的身体,看到了洛水城的风云变幻,“漕帮,军械,前朝余孽‘九爷’……你掀开的盖子,不小。”
林黯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知道,陆炳召他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评价他的“大胆”。
“曹谨言在陛下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擅权跋扈,激化矛盾,诬陷漕帮,意图搅乱漕运,其心可诛。”陆炳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东厂那边,证据准备得很充分,包括你‘严刑逼供’雷彪致其‘自尽’的‘事实’。”
林黯心头冷笑,果然如此。曹谨言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厉害。
“指挥使大人明鉴,军械乃卑职亲手查获,人证物证俱在。雷彪之死,分明是有人灭口!”林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陆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证据,在某些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朝堂诸公怎么看。”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林黯,“你觉得,在陛下和朝堂诸公眼中,是几件来路不明的军械重要,还是维系漕运稳定、避免朝局动荡重要?”
这话,与之前郑啸在破庙中所言,何其相似!赤裸裸地揭示了权力场上的冰冷规则。
林黯迎着陆炳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卑职以为,若因顾忌稳定,便对谋逆之举视而不见,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今日可以私运军械,明日便可勾结外敌!漕运固然重要,但绝不能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陆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黯说完,他才缓缓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很多时候,事情并非非黑即白。”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沈一刀,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来了!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黯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他早就料到,陆炳必然会对沈一刀的遗言感兴趣。沈一刀作为前缇骑核心,掌握的秘密,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沈老哥……”林黯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愤怒,“他临终前,只说了‘脏水深,别信’,还有……‘报仇’。”
他没有提及王伦后来补充的“名单不在冯阚身上”、“冯阚是棋子”以及“阴柔男子是宫里”的信息。这些,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底牌,绝不能轻易交出。
“脏水深,别信……”陆炳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思考。石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陆炳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黯身上,那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复杂。
“沈一刀,是个人才。可惜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这阴森的诏狱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长。“他说的没错,脏水,确实很深。”
他站起身,走到林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加重,仿佛整个诏狱的阴影都凝聚在了他的身后。
“林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黯的心上,“一,本官可以帮你‘料理’掉曹谨言参奏的那些麻烦,让你平安离开诏狱,甚至……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洛水的案子,到此为止。漕运、军械、‘九爷’……这些,都与你再无关系。”
“二,”陆炳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可以选择继续查下去。但本官不会给你任何明面上的支持,你将要面对的,是东厂的疯狂反扑,是隐藏在暗处的‘九爷’势力,甚至是……来自宫里的恶意。前路,九死一生。”
他盯着林黯的眼睛:“告诉本官,你的选择。”
冰冷的石室,昏黄的火光,锦衣卫指挥使如同深渊般的注视。
两个选择,看似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但林黯知道,那所谓的“生路”,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淹没在“脏水”之中,辜负沈一刀的牺牲,忘却王伦的死不瞑目。而那条“死路”,虽然荆棘密布,却或许隐藏着一线揭开真相、掌握自身命运的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陆炳:
“卑职,选第二条。”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炳看着他,良久,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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