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的永平驿,陷入了一种比深夜更深的死寂。
那声衣袂破空的微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没。青蚨小组派去追踪的人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返回,对着守候在院中的郑啸摇了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
对方如同鬼魅,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郑啸的脸色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有些阴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众人继续休息。然而,经此一扰,东跨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心头都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连驿丞周安次日清晨送来早膳时,都显得更加小心翼翼,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西跨院那边,倒是异常安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份安静,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东厂的番子们绝非善男信女,他们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
简单地用过早饭,队伍再次出发。
离开永平驿,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有押运货物的商队,有前往京城述职或办事的官员车驾,也有普通的行旅客商。越靠近京城,这股人气就越旺,但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来自权力中心的压力也越发沉重。
青蚨小组的骑士们依旧沉默,但林黯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也更加警惕。郑啸和韩辰一左一右,将林黯护得更加严密,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他们瞬间的锁定。
林黯端坐马上,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平静。经过一夜的调息,虽然内力恢复不足三成,左肩伤势也远未痊愈,但至少稳定了下来,不再影响基本的行动。他将更多的精力用于观察。
他注意到,官道两侧的田地规划整齐,村庄屋舍也比洛水那边显得规整许多,但田间劳作的农夫脸上,却少见笑容,多是麻木与疲惫。偶尔能看到一些骑着快马、身着各色官服的信使匆匆而过,扬起一路烟尘。也能看到一些装饰华贵的马车,在豪奴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
这就是京畿。繁华与森严并存,机遇与危险共生。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浸染着权力的味道。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官道旁的茶棚稍作休整。茶棚里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汇聚。林黯坐在角落,要了一碗粗茶,默默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又不太平了,鞑子的小股骑兵前几天又叩关了……”
“唉,这年头,哪里太平过?还是京城安稳。”
“安稳?嘿,你是不知道,昨儿个西市又砍了十几个脑袋,说是通匪……”
“慎言!慎言!莫谈国事……”
“怕什么?咱们小老百姓,说说怎么了?倒是那些当官的……听说最近锦衣卫和东厂又掐起来了,为了一桩什么漕运的案子,闹得不可开交……”
“嘘——!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那边……”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行商注意到茶棚外肃立警戒、气息彪悍的青蚨骑士,顿时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林黯垂下眼睑,慢慢喝着碗里苦涩的茶水。漕运案子……果然已经传到了京城,并且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这背后,定然少不了东厂的推波助澜。曹谨言这是要将舆论搅浑,将他林黯塑造成一个滥用职权、激化矛盾、甚至可能“诬陷忠良”的酷吏形象,为后续的发难造势。
郑啸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面色不变,只是喝完碗里的茶,起身道:“走吧。”
再次上路,气氛愈发沉闷。官道愈发宽阔平整,甚至能远远看到一些巍峨建筑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申时左右,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仿佛望不到边的军营轮廓,旌旗招展,刁斗森严。那是拱卫京师的三大营驻地之一。
而就在军营不远处,官道在这里分出了一条更加宽阔、可供八马并行的御道,直通远方那座在冬日薄暮中显现出庞大、威严、令人窒息轮廓的巨城。
京城!
大玄王朝的心脏,权力的巅峰!
即便相隔还有十数里,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千年帝王气、人间烟火气以及无形肃杀之气的庞然威压,已然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灰黑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蜿蜒远去,看不到尽头。高耸的箭楼、巍峨的城阙、以及城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在阴沉的天色下,勾勒出一幅沉重而壮阔的画卷。那就是天下中枢,决定着亿万生灵命运的地方。
队伍在距离城门尚有五里的一处岔路口停下。这里设有关卡,有精锐的京营士兵守卫,对所有入城人员进行严格的盘查。
郑啸上前,再次亮出那面狴犴铁牌。守卫的军官验看之后,态度恭敬,但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道:“郑大人,按规矩,所有入城官员及随行人员,需在此登记核验,方可入城。尤其是……”他的目光扫过后面的林黯,“这位林大人,乃奉旨入京,更需按制办理。”
“可以。”郑啸似乎早有预料。
登记的过程繁琐而细致,不仅核验了郑啸等人的身份,对林黯更是反复盘问了姓名、籍贯、原任职司、入京缘由等等,并详细记录了青蚨小组的人数和马匹。一切手续办妥,那军官才挥手放行。
“林大人,请吧。”郑啸对林黯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任务即将完成的放松,也带着一丝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林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驱马踏上了那条直通京城的宽阔御道。
越靠近城门,那股威压感越强。城墙高达十余丈,墙体由巨大的青砖砌成,斑驳陆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战争的创疤。巨大的包铁城门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吞噬着川流不息的人流车马。城门上方,镌刻着两个巨大的篆字——“永定”。
永定门。京城九门之一。
穿过幽深如隧道般的门洞,喧嚣声、各种气味瞬间扑面而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得超乎想象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行人,操着各地口音的吆喝叫卖……京城的繁华与活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林黯那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的灵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
街道上,除了寻常的五城兵马司巡逻兵丁,还有不少穿着各色官服、行色匆匆的官吏,以及一些虽然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行走间自有章法的人物。这些人,或许是各衙门的探子,或许是某些权贵的家将,也或许……是东厂的番子。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踏入永定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止一道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如同毒蛇般悄然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如芒在背!
郑啸和韩辰显然也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更加凝练,隐隐将林黯护得更紧,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威胁。
“直接去北镇抚司总衙。”郑啸低声道,不再耽搁,引领着队伍,沿着一条相对宽敞但行人稍少的街道,向着内城方向行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气派,行人的衣着也越发光鲜。但那种无形的、来自权力阶层的疏离感和压迫感,也越发清晰。
林黯沉默地跟随着,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帝都。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门开始,他就不再是洛水那个可以一定程度上自主行事的千户,而是彻底落入了一张巨大、复杂、且充满致命陷阱的蛛网之中。
沈一刀的仇,王伦的死,那份神秘的名单,“九爷”的阴影,曹谨言的敌意,陆炳的意图,还有那深藏“宫里”的秘密……所有的线索和危机,都将在这座城市里,交织、碰撞、爆发。
前路,不再是如渊,而是已然身在渊中。
他能做的,唯有在这深渊里,挣扎求生,直至……要么被吞噬,要么,将这深渊,也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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