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彪连同那几箱要命的军械被押回北镇抚司衙门,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洛水城的地下世界炸开了锅。漕帮盘踞洛水漕运数十年,势力根深蒂固,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何时受过这等正面冲击?尤其还是被一个刚刚上任、根基未稳的年轻千户以如此强硬的手段拿下!
衙门大牢内,雷彪被单独关押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沉重的铁镣锁住了他的手脚。最初的嚣张气焰早已被恐惧和疼痛取代,孙猛那一脚让他断了几根肋骨,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痛楚。但他依旧咬着牙,不肯轻易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栅栏外的黑暗。
林黯并没有急着提审他。他深知对付这种江湖滚刀肉,单纯的刑讯逼供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先瓦解其心理防线,更需要时间,让外界的变化和压力,透过这牢房的石壁,一点点渗透进雷彪的心里。
他命人严格封锁了关于军械的消息,对外只宣称漕帮舵把子雷彪暴力抗法、殴伤官差,已被收押。同时,他让孙猛加大了对码头区域的巡查力度,摆出一副要彻底清查漕运的强硬姿态。一时间,洛水漕运相关人等,人人自危,往日里喧嚣繁忙的码头,竟显得有些冷清萧索。
这种外紧内松的策略,很快便起到了效果。
首先坐不住的,是漕帮内部。雷彪虽只是个舵把子,但能负责西市码头这等重要地段,在帮内地位不低,更是洛水香主的心腹。他被抓,意味着北镇抚司的刀已经实实在在地架到了漕帮的脖子上。帮内议论纷纷,有人主张强硬救人,有人则认为该疏通关系,莫要硬碰。
其次,来自东厂的压力也如期而至。在雷彪被抓的第二天,曹谨言便派人送来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文,质问北镇抚司为何无故扣押漕帮人员,影响漕运畅通,要求立即放人,并“妥善处理”,以免酿成民变。字里行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
林黯对这份公文只是扫了一眼,便搁置一旁,不予理会。他知道,曹谨言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若他此刻服软放人,之前立下的威势将荡然无存,日后更会被东厂和漕帮视为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雷彪开口,也能让他顺势深挖下去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雷彪入狱的第三日傍晚,悄然出现。
负责看守牢房的是一名老成持重的缇骑,名叫李四。这晚轮到他值夜,他像往常一样,提着灯笼在阴暗的甬道中巡视。经过关押雷彪的囚室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老鼠啃噬东西的“窸窣”声。
李四心中起疑,停下脚步,凑近栅栏,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向内看去。只见雷彪背对着栅栏,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肩膀似乎在微微耸动。
“干什么呢?”李四低喝一声。
雷彪身体猛地一僵,迅速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强行咽了下去,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官爷,肚子饿,抓了只蟑螂……”
抓蟑螂?李四眉头紧皱,他分明看到雷彪吞咽的动作,而且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牢房霉味的奇异香气。他不动声色,没有戳破,只是冷冷警告道:“老实点!”便提着灯笼继续巡视,但心中已然记下。
换班之后,李四立刻将此事禀报了孙猛,孙猛又即刻报予林黯。
“奇异香气?吞服东西?”林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雷彪在牢中还能接触到外界物品?是谁给他的?给的又是什么?
他立刻下令,加强对牢房的监控,同时让周典去查近期所有探监记录以及可能与牢狱守卫有接触的可疑人员。
调查尚未有结果,雷彪那边却先起了变化。自那夜之后,他仿佛吃了定心丸,面对审讯,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与顽固,反而多了一丝有恃无恐的沉默,偶尔看向审讯者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嘲讽。
林黯心知,必定是外界有人给他传递了消息,或许还许下了某种承诺,让他认为北镇抚司不敢动他,或者迟早要放他出去。
不能再等了!
林黯决定亲自提审雷彪。
深夜,刑房。火光跳跃,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种刑具,影子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雷彪被牢牢绑在行刑架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林黯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劲装,坐在刑房唯一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雷彪。孙猛按刀立在身侧,杀气腾腾。
“雷彪,”林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官的时间不多,耐心也有限。那批军械,从哪里来?要运往何处?背后主使是谁?”
雷彪咧开嘴,露出被血沫染红的牙齿,嗤笑道:“林千户,何必白费力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识相的,赶紧把老子放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哼!”
“否则如何?”林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否则你背后的人,能让你安然走出这北镇抚司大牢?还是能让你那些漕帮的兄弟,来劫了这衙门?”
雷彪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道:“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黯缓缓站起身,走到雷彪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那你告诉本官,前夜子时,你吞下去的那颗‘定魂丹’,是谁给你的?他又向你许诺了什么?”
雷彪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这反应,无疑证实了林黯的猜测!果然有人暗中与他联系,并且给了他某种丹药和承诺!
“本官怎么知道不重要。”林黯声音冰冷,“重要的是,你以为一颗丹药,一句空口许诺,就能保你性命?就能让你扛过北镇抚司的十八般刑讯?雷彪,你太天真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你以为你守口如瓶,你背后的人就会救你?他们只会让你永远闭嘴!那艘船上的军械是杀头的罪!你觉得,他们会让你这个活口,留着指认他们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雷彪的心防上。他脸上的蛮横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挣扎和恐惧。林黯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混迹江湖多年,他岂会不知那些大人物的手段?事涉军械,乃是滔天大罪,灭口是最常见的做法。
“我……我……”雷彪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林黯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说出你知道的,本官或可念在你戴罪立功,保你一命。若再冥顽不灵……”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刑具,其意不言自明。
刑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雷彪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雷彪额头淌下,混合着血污。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许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垂下头,嘶哑道:“我说……我说……是……是二当家……”
“二当家?漕帮二当家,严松?”林黯目光一凝。漕帮洛水香主之下,设有两位当家,这严松据说主要负责帮内“特殊”货物的转运,行事隐秘。
“是……是他……”雷彪声音发颤,“那批货……是严二当家亲自交代……从南边来的……具体来路……我不清楚……只说……是贵客要的……让我负责在西市码头接应……暂时存放……等……等风头过了再运走……”
“贵客?哪个贵客?”林黯追问。
“不……不知道……严二当家没说……只说……对方来头极大……让我们务必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错……”雷彪摇头,不似作伪。
“那前夜给你丹药的人呢?是谁?”
“是……是牢头王老六……他……他偷偷塞给我的……说……说是严二当家让他传话……让我咬死是寻常冲突……最多关几天……就能出去……”
牢头王老六!果然有内鬼!
林黯眼中寒光一闪,对孙猛使了个眼色。孙猛会意,立刻转身出了刑房,前去抓捕王老六。
“严松现在何处?”林黯继续问道。
“应……应该在城东的‘快活林’赌坊……那是……那是他常待的地方……”
快活林赌坊……林黯记下这个名字。看来,这位漕帮二当家,是下一个目标了。
得到了关键信息,林黯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刑房。身后,传来雷彪如同虚脱般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声。
走出刑房,夜风一吹,带着凉意。林黯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几颗寒星寥落。
雷彪的开口,撕开了一道口子。漕帮二当家严松,私运军械,联系“贵客”……这一切,是否与冯阚有关?与那份名单有关?与那深不见底的“脏水”有关?
线索,似乎正一点点向着某个中心汇聚。
他需要立刻行动,在严松得到风声之前,将其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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