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的正式任命如同一声惊雷,在洛水城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再次投下巨石。那“暂代”二字一去,意义截然不同。这意味着林黯不再是曹谨言可以随意拿捏、需要靠“保举”才能立足的临时角色,而是真正得到了北镇抚司体系认可的、名正言顺的五品千户,执掌一方缉捕刑名大权。
消息传开,北镇抚司衙门内部的气氛首先为之一变。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赵康余党或东厂眉来眼去的吏员缇骑,顿时收敛了许多,看向林黯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浓。孙猛、周典等早已投靠的林黯一派,则士气大振,腰杆挺得更直。
曹谨言那边,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没有祝贺,没有质疑,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但林黯心知肚明,这位东厂掌刑千户绝不会甘心就此放手,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酝酿。魏忠贤虽走,曹谨言作为其在洛水的代表,依然拥有巨大的能量和影响力。
林黯没有时间沉浸在权力巩固的虚浮之中。他深知,陆炳的任命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将他彻底推到了前台,所有明枪暗箭,都将更加直接地瞄准他。他必须尽快将这份名义上的权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掌控力,并应对接踵而来的挑战。
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他烧向了内部整顿。借着陆炳任命的东风,他以“厘清旧弊,提振士气”为由,对衙门内部进行了一次更为彻底的人员清查。孙猛负责武力层面,将所有缇骑、力士的背景、能力、过往表现重新核实,将最后几个赵康的死忠或能力不堪者坚决清退,同时从周边卫所和民间选拔了一些身家清白、确有本事的武者补充进来。周典则负责文书账目,将冯阚、赵康时期所有模糊不清的账目、不合规的支出全部整理造册,封存备案,建立新的、更为严格的财务制度。
这个过程自然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也引来了些微词和暗中抵制。但林黯手段强硬,又有孙猛这等悍将执行,加上他如今正名的千户身份,所有不满和抵抗都被强行压了下去。不过旬日之间,北镇抚司洛水千户所的风气便为之一新,虽然人数尚未补满,但凝聚力与执行力已远非昔日可比。
内部初步理顺,外部的麻烦便接踵而至。
这一日,林黯正在校场观看孙猛操练新补入的缇骑,一名小旗急匆匆跑来禀报:“大人,漕帮的人在西市码头与我们的人起了冲突!他们扣了我们一艘查验的巡船,打伤了三名弟兄!”
漕帮?林黯目光一冷。他早就料到,自己正式上任,又大力整顿,必然会触动某些地方势力的利益。漕帮掌控洛水漕运,势力盘根错节,与之前冯阚、赵康等人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也牵扯进那“脏水”之中。如今冯阚失踪,自己上位,漕帮这是按捺不住,要跳出来试探他的斤两了。
“为何冲突?”林黯沉声问道。
“回大人,我们按例巡查码头,发现漕帮一艘货船形迹可疑,欲登船查验,漕帮的人便百般阻挠,言语冲突之下,便动了手……他们人多,我们弟兄吃了亏。”
“形迹可疑?”林黯捕捉到这个词,“可知船上运的什么?”
“尚未查清,便被他们围住了。”
林黯冷哼一声。这分明是漕帮故意寻衅,想给他这个新千户一个下马威。
“点齐人手,随我去西市码头!”林黯下令,眼中寒芒闪动。立威之后,需得以雷霆手段震慑屑小,否则日后麻烦无穷。
片刻之后,林黯身着千户官服,骑着骏马,带着孙猛及三十余名精锐缇骑,马蹄声如雷,直奔西市码头。
西市码头是洛水城最大的漕运码头之一,此时已是人声鼎沸。只见码头空处,一艘悬挂着北镇抚司旗帜的巡船被几艘漕帮的货船故意挤在中间,船上的缇骑被数十名手持棍棒、鱼叉的漕帮汉子围住,双方正在对峙。三名受伤的缇骑已被同伴扶到一旁,额头、手臂处可见血迹。漕帮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袒露着胸膛、胸口纹着狰狞蛟龙图案的彪形大汉,正抱着双臂,冷笑地看着被围住的缇骑,气焰嚣张。
见到林黯率队赶来,围观的民夫、商贩纷纷避让。那漕帮头目见到林黯身上的千户官服,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蛮横之色取代,显然有所依仗。
“谁是主事的?”林黯勒住马,目光扫过那群漕帮汉子,最后定格在那纹身大汉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那大汉上前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林黯,粗声粗气道:“俺是漕帮洛水香主座下舵把子,雷彪!你就是新来的林千户?你的人不懂规矩,胡乱查船,惊扰了我们漕帮的生意,还打伤了我们兄弟,这笔账怎么算?”
他倒打一耙,直接将责任推到了北镇抚司头上。
孙猛怒喝道:“放屁!明明是你们阻挠公务,动手伤人!”
雷彪嗤笑一声:“公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借公务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冯千户在时,可没这规矩!”
他故意提起冯阚,意在挑衅。
林黯面无表情,看着雷彪,缓缓道:“本官不管冯阚在时是什么规矩。现在,本官执掌洛水刑名缉捕,依的是《大玄律》,行的是朝廷法度!你漕帮船只行迹可疑,依律当查!阻挠公务,殴打官差,按律当拘!”
他语气陡然转厉:“雷彪,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本官动手拿你?”
雷彪脸色一变,没料到林黯如此强硬,他狞笑一声:“林千户,好大的官威!这洛水码头,可不是你北镇抚司一家说了算!想拿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群漕帮汉子便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棍棒鱼叉,气势汹汹地向前逼近,显然是想倚仗人多,强行逼退林黯。
“冥顽不灵!”林黯眼中寒光一闪,对孙猛道:“拿下首恶,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孙猛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率先冲向雷彪!他身后三十余名缇骑也同时拔刀出鞘,结成战阵,如同钢铁洪流般迎向那群漕帮汉子!
码头上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那雷彪能当上舵把子,手底下也有几分硬功夫,见孙猛冲来,毫不畏惧,从身后抽出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吼叫着迎了上去!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孙猛走的却是灵巧刚猛的路子,手中腰刀不与对方硬拼,身形晃动间,刀光如同毒蛇吐信,专攻雷彪招式间的破绽。两人瞬间斗在一起,刀光闪烁,劲气四溢,周围的人群慌忙退避。
其他缇骑也与漕帮汉子混战在一起。漕帮人数虽多,但多是凭着一股蛮力,如何能与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北镇抚司缇骑相比?不过几个照面,便有十余名漕帮汉子被打翻在地,惨叫不止。
林黯端坐马上,冷眼旁观,并未出手。他要借此事,既立威于外,也检验孙猛和这支新整合队伍的战力。
眼看手下落入下风,雷彪心中焦急,刀法愈发狂猛,试图尽快拿下孙猛。但他越是急躁,破绽反而越多。孙猛瞅准一个机会,腰刀贴着对方的鬼头刀刀脊滑入,手腕一抖,刀尖如同附骨之蛆,直刺雷彪持刀的手腕!
“嗤!”
血光迸现!雷彪惨叫一声,鬼头刀“哐当”落地。孙猛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雷彪胸口!
“嘭!”雷彪那壮硕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堆货包上,口中喷出鲜血,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爬起来。
首领被擒,其余漕帮汉子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窜,有些甚至直接跳入了河中。
“捆了!”孙猛指着雷彪,下令道。几名缇骑上前,用牛筋绳将雷彪捆得结结实实。
码头上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那艘被围的巡船旁,还躺着不少呻吟的漕帮汉子。围观的百姓和商人看着端坐马上的林黯,以及那些杀气腾腾的缇骑,眼中充满了敬畏。
林黯策马缓缓行至被捆成粽子般的雷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本官,那艘船上,装的是什么了吗?”
雷彪脸色惨白,兀自嘴硬:“你……你敢动我……香主不会放过你的!”
林黯懒得与他废话,对孙猛道:“搜船!仔细搜!”
孙猛立刻带人登上那艘被围住的货船。不多时,他便从船舱底部抬出了几个密封的大木箱,撬开一看,里面并非漕帮常运的粮食布匹,而是一柄柄闪烁着寒光的制式腰刀,以及数套军中才能配备的强弓硬弩!
私藏军械!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码头上顿时一片哗然!
雷彪看到那些军械被搜出,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
林黯眼神冰冷。他本以为是寻常的挑衅,没想到竟牵扯出私藏军械的大案!这漕帮,果然不干净!而且,这些军械来路不明,用途更是可疑,是否与冯阚、与那“脏水”有关?
“将雷彪及一干人犯押回衙门,严加审讯!所有涉案船只、货物,全部查封!”林黯沉声下令,声音传遍整个码头,“自即日起,北镇抚司将严查漕运往来,凡有违禁之物,一律严惩不贷!”
他这话,既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也是说给整个洛水城的各方势力听。
新硎初试,刀锋已现。
经此一事,洛水城内各方势力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北镇抚司千户,绝非易与之辈。他不仅背景强硬,手段更是狠辣果决。
带着人犯和查获的军械,林黯率队返回衙门。他知道,拿下雷彪,只是开始。漕帮绝不会善罢甘休,其背后的势力,恐怕也要浮出水面了。
而这一切,似乎正隐隐指向那深不见底的漕运利益,以及那份落入冯阚之手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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