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承载着无数腥风血雨、蕴含着幽冥教核心秘密的《九幽蚀文》拓本,终于离开了林黯的胸膛,落入冯阚那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攫取一切的手中。
兽皮触碰到冯阚指尖的刹那,林黯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一直存在的、微弱的共鸣与冰凉触感,骤然消失。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系被硬生生切断,心中莫名空了一块。他知道,自己交出的不仅仅是一卷拓本,更是一部分主动权,是赖以周旋的重要筹码。
冯阚接过拓本,并未立刻查看,只是指尖在那古老粗糙的兽皮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炙热,随即又被深沉的平静所掩盖。他随手将拓本纳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之物。
“现在,说吧。”冯阚重新将目光投向林黯,语气不容置疑,“从你冒充‘林三’接触巡风使开始,到潜入黑云坳,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赵干和那血炼大阵的细节,不得有丝毫遗漏。”
地窖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变得更加凝滞。王伦不知何时已退至门口阴影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隔绝了内外。
林黯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剧烈的喘息牵动着伤口。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既不能隐瞒关键,引起冯阚怀疑,也不能和盘托出,尤其是关于自身内力变异和系统存在的秘密。
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林三”身份的、得自李老四的仿制鬼煞令,放在地上,作为佐证。然后,他开始讲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自己如何利用李老四的线索冒充身份,如何在龙王庙与巡风使周旋,如何被冯阚当作“饵”派往老鸦滩,又如何遭遇影堂截杀、反杀寒鸠,最终决定冒险潜入黑云坳寻找救治沈一刀之法……一一道来。
他刻意淡化了自身在战斗中的具体表现和内力的特殊变化,将重点放在了黑云坳内的见闻上——那外围诡异的迷阵雾气,核心区域巨大的铸造坑洞与洞窟,往来穿梭的教徒,空气中浓郁的阴煞之气与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当讲到凭借地图线索找到生门,混入核心区域,发现血池与蚀文石碑时,冯阚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瞬。
而当他描述赵干突然现身,与墨长老平起平坐,揭露其内应身份,并欲以沈一刀作为“药引”启动“九幽血炼大阵”时,冯阚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鸷与冰冷的杀意。尽管他很快收敛,但那瞬间泄露的情绪,足以证明赵干的背叛对他而言是何等程度的冲击与羞辱。
林黯略去了沈一刀突然暴走、击杀墨长老的具体细节,只含糊提及沈一刀不知何故气息暴涨,与墨长老激烈交手,两败俱伤,为自己创造了引爆阴雷子、趁机逃脱的机会。他重点描述了阴雷子爆炸造成的混乱,以及赵干在那之后气急败坏的咆哮。
整个叙述过程,林黯的声音始终沙哑而疲惫,但逻辑清晰,细节丰富,尤其是对黑云坳内部布局、守卫分布、以及那“九幽血炼大阵”依赖血池和蚀文石碑运转的描述,更是冯阚之前绝难获取的核心情报。
冯阚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锁定着林黯,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
直到林黯讲述完毕,艰难地喘着气停下,杂物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药谷清晨的鸟鸣和隐约的药杵捣击声,提醒着外界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赵干……”冯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毒蛇噬咬后的森冷,“很好。本官倒是养了一条好狗。”
他没有立刻评价林黯提供的情报价值,而是转向王伦,吩咐道:“去请陈太医过来,带上最好的‘续命八丸’和‘黑玉断续膏’。再让人送些干净的衣物和吃食进来。”
“是。”王伦应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冯阚这才重新看向林黯,目光复杂:“你提供的这些,确实有些价值。尤其是关于赵干和那大阵的细节。”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仅凭这些,就想换你们两条命和自由,还不够。”
林黯心中一紧。
“本官需要你画出黑云坳内部的详细地图,标注出所有通道、守卫点、以及那血池和石碑的具体位置。”冯阚提出了新的要求,“另外,你说对蚀文含义有所推测,将你的推测,一并写下来。”
这是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林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纸笔,以及……时间。”他现在的状态,连抬手都困难。
“会给你。”冯阚淡淡道,“在你们‘养伤’期间,有的是时间。”
这时,王伦带着一名提着药箱、穿着便服但气质儒雅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冯阚口中的陈太医。老者身后还跟着两名力士,捧着衣物和食盒。
陈太医先是向冯阚微微躬身,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地窖口方向,眉头微皱:“病人在下面?”
“有劳陈太医了。”冯阚示意。
陈太医不再多言,提着药箱便弯腰钻进了地窖。王伦示意那两名力士将衣物和食盒放下,然后也退了出去,并将杂物间的门轻轻掩上。
冯阚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就站在那里,如同监工。两名力士则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
地窖内传来了陈太医细微的检查声和偶尔的低语。林黯靠在墙边,心中焦急,却又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只能煎熬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陈太医才从地窖中钻出,脸色凝重,额角见汗。他走到冯阚身边,低声禀报:“千户大人,下面那位老哥……伤势极重,非比寻常。体内有多重阴寒剧毒盘踞,侵蚀心脉,更兼气血枯竭,经脉多处断裂……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老夫已用金针暂时护住其心脉,并以‘续命八丸’吊住他一口元气,但……也仅是拖延时日。若想根治,非寻常药石能为,除非能找到至阳至刚的圣药,或是……修为通玄的高手不惜损耗真元,为其易经洗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黯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不断下沉。连冯阚带来的太医都这么说……沈头他……
冯阚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尽力维持即可。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给王伦。”
“是。”陈太医躬身应下,又看了一眼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的林黯,“这位小哥伤势也不轻,需尽快处理。”
冯阚摆了摆手,陈太医会意,不再多言,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冯阚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黯,扔过来一个小巧的玉瓶:“内服,疗伤。画出地图和写下推测之前,别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阳光瞬间涌入,勾勒出他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随即消失在门外。那两名力士依旧守在门口,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杂物间内,只剩下林黯一人,以及地窖中生死未卜的沈一刀。
他握着那冰凉的玉瓶,里面是上好的疗伤丹药。但他知道,这并非善意,而是为了保证他还能继续提供价值。
他挣扎着爬到地窖口,向下望去。沈一刀依旧昏迷,但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也似乎规律了一些。陈太医的丹药和金针,终究是起了点作用。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中重新点燃。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拧开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丹药,纳入口中。丹药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流入腹中,开始滋养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一边引导药力疗伤,一边在脑海中开始勾勒黑云坳的地图,回忆着那些蚀文石碑的细节……
药炉的青烟,透过门缝袅袅飘入,带着草药的苦涩气息,萦绕在这间充斥着交易、算计与一线生机的狭小空间内。
喜欢从锦衣卫到武神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从锦衣卫到武神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