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地窖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林黯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收缩,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牵动着各处伤口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来了!
是王伦带着冯阚的回复回来了?还是……引来了敌人?
他屏住呼吸,《听风辨位》运转到极致,耳廓微微颤动,仔细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在杂物间内停下,接着是搬动掩盖洞口杂物的窸窣声。一丝微弱的光线伴随着扬起的尘土,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出来吧。”王伦低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黯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轻轻碰了碰身旁依旧昏迷不醒的沈一刀,确认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深吸一口气,忍着周身剧痛,手脚并用地从那狭窄的洞口爬了出去。
重新回到杂物间,尽管光线依旧昏暗,却让他有种重见天日之感。他迅速适应了光线,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王伦身上。
王伦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他手中没有拿着食物或药物,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黯。
“如何?”林黯的声音因紧张和干渴而更加沙哑。
王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杂物间的门口。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如同融入了阴影本身。他穿着寻常的青灰色布袍,并未着官服,面容儒雅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正是北镇抚司千户——冯阚!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如此之快!
林黯的心脏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了头顶。他没想到冯阚会亲自涉险前来这药谷,这既说明了对方对此事的重视,也意味着……风险与变数成倍增加!
冯阚的目光平静如水,先是扫过林黯那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模样,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林黯,投向了地窖洞口,似乎能穿透那黑暗,看到里面生死不知的沈一刀。
“看来,你们在黑云坳里,闹出的动静不小。”冯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墨长老死了,赵干身份暴露,蚀文碑灵受扰……林黯,本官倒是小瞧了你的惹事能力。”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消息传递得如此之快!是王伦汇报的?还是他另有情报来源?
林黯心中凛然,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微微躬身:“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卑职……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侥幸?”冯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从那龙潭虎穴中杀出来,还能让赵干那等人物吃个大亏,这可不仅仅是侥幸能解释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审视着林黯,尤其是在他那些狰狞的伤口和隐隐透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内力气息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内力……很有意思。”冯阚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看来沈一刀那个莽夫,倒是真传了你点压箱底的东西,而且,你似乎还从中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林黯心中警铃大作,冯阚的眼力太毒了!他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立刻将话题引回正轨:“千户大人,卑职之前所言交易之事……”
冯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踱步走到杂物间中央,负手而立,背对着林黯和王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冷漠:“说说你的筹码。本官时间有限。”
林黯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沉声道:“第一,赵干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幽冥教的关系。此人潜伏在大人身边多年,所图必然不小。”
冯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第二,黑云坳内的详细布局,‘九幽血炼大阵’的真相,以及幽冥教利用地脉阴煞铸造‘鬼兵’的核心区域与运作方式。”林黯语速加快,“卑职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冯阚的背影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第三,”林黯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九幽蚀文》拓本,以及……卑职对部分蚀文含义的初步推测。”他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
这一次,冯阚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黯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哦?你还推测出了蚀文的含义?”
“只是基于所见所闻,以及自身修炼的一点粗浅体会,妄加猜测而已。”林黯谨慎地回答,不敢把话说满,“或许对大人破解幽冥教阴谋,能有所助益。”
冯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很好。你的筹码,确实让本官动心了。那么,你的条件呢?”
林黯挺直了脊梁,尽管这个动作让他伤口剧痛,但他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冯阚:“第一,请大人动用一切手段,全力救治沈头!他伤势极重,生机濒绝,寻常药物恐怕……”
“可以。”冯阚答应得出乎意料的干脆,“本官会立刻派人送来最好的金疮药和吊命丹药,并让随行的太医丞为他诊治。”
“第二,”林黯继续道,“我需要大人保证我和沈头之后的安全。幽冥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影堂的追杀也不会停止。”
“安全?”冯阚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不过,在本官拿到想要的东西,并且确认其价值之前,你们可以暂时留在药谷。王伦会负责此地的警戒。这,已是本官最大的让步。”
林黯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他咬了咬牙,说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条件:“第三,此事之后,请大人……还我自由身。北镇抚司的通缉,需一并撤销。”
地窖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雕塑。
冯阚脸上的那丝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缓缓踱步,走到林黯面前,两人距离近得林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林黯,”冯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打在林黯的心头,“你可知,你现在是在跟谁谈条件?你可知,凭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本官现在就可以将你就地格杀,然后从你尸体上取走拓本?”
林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昂着头:“卑职知道。但卑职更知道,死人提供的线索,远不如活人可靠。而且,大人若杀了我,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赵干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以及……幽冥教总坛,对洛水之事,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他在赌,赌冯阚对幽冥教的忌惮与图谋,远大于对他个人的杀意。
冯阚沉默着,目光如同冰锥,刺入林黯的眼底,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冯阚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条件,本官……可以答应。”
林黯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倒地。
但冯阚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过,不是现在。”
他目光扫过地窖入口:“待沈一刀伤势稳定,待本官确认你提供的情报真实无误,并且……待本官利用这些情报,达成某些目的之后,你想要的自由,自然会给你。在此期间,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这是要将他们彻底掌控在手中,榨干所有利用价值!
林黯心中明了,这已是冯阚的底线。与虎谋皮,本就不可能奢求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怒,沉声道:“卑职……明白。”
“很好。”冯阚满意地点点头,“那么,现在,把拓本交给本官。然后,将你在黑云坳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赵干和那‘九幽血炼大阵’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道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林黯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如石的王伦,最终,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了那卷贴身收藏、沾染了血迹与汗水的《九幽蚀文》拓本。
兽皮冰冷的触感传来,仿佛带着一丝不甘的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将拓本,递向了那只等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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