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齐云深的手没停。炭条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他把最后一张手写记录摊开,编号“19”,是陈家屯少年陈文通交来的第三本雨水日志。
李慕白从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喝一口,别把命熬没了。”
齐云深接过,吹了吹,一口喝完。碗底沉着点药渣,苦味直冲喉咙。他知道这是李慕白特制的提神方子,加了黄芪和远志,喝多了心跳发慌,但脑子清醒。
“分类做了吗?”李慕白问。
“做了。”齐云深指着桌上五摞纸,“水利管理、基础设施、教育资源、生产工具、治理机制。每一类都标了问题来源和村民原话。”
“数据呢?”
“正在换算。”他翻开一本草册,“刘家洼说‘三斗米修一次水车’,按市价折成铜钱,再比对工部《农具修缮资例》,超了六成。”
李慕白点头,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人不再多话,各自坐下。齐云深开始誊抄第一份正式条目:
【问题】张家湾轮水排班混乱,管事偏私,导致下游田地缺水枯苗。
【根源】无公开监督机制,奖惩不透明,百姓无法参与决策。
【建议】设立村级用水委员会,由村民推选代表,公示每日放水量与分配依据。
【效益】预计可减少争水冲突90%,提升灌溉效率35%。
他写完抬头:“你觉得‘效益’这词能听懂吗?”
李慕白笑:“换成‘能让九成人家不再打架,三成地多打粮’,他们就懂了。”
齐云深改了。
第二条是道路问题。刘家洼老太太的话被摘录进来:“一间不漏雨的屋,一条能通车的路,一个不用翻山就能上学的地方。”
他在后面补上测算:若铺一条宽三尺、长十五里的夯土路,需人工八百,材料费二百贯,可用十年。全乡集资三年可成。
“这个数靠谱?”他问。
李慕白掏出随身带的等高线草图本,对照地形画了几笔。“坡度不大,能用简易石基。我算过,每天十人干一个月,能成。”
“那就写进去。”
天快黑时,他们把所有个案编成了表。每一条都有编号、出处、原始描述、分析建议。齐云深特意在每类问题后加了“典型个案摘录”。
比如赵庄七岁女童每日跋涉三十里求学,冬日手脚生疮仍坚持抄书。
旁边附注:若设村级学堂,预计可提升该区域识字率47%,减少儿童辍学率82%。
李慕白看着那行字,低声说:“她爹说了,念完字就能进城当伙计,不用种地。”
齐云深没应声,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半夜油尽,火光变暗。齐云深摸出备用蜡烛点上。他的手指已经发僵,写字时微微发抖。李慕白接过最后几页,主动校对。他一条条看过去,确认数字没错,图表清晰,引用原话真实。
“你睡会儿吧。”李慕白说,“剩下我来。”
“我不困。”齐云深摇头,“还差结语。”
他铺开一张新纸,写下:
治国不在庙堂高论,而在井台绳痕;不在奏章工整,而在百姓能否安眠。此报告所载,非臣一人之见,乃二十村三百户之共声。愿陛下俯察幽微,使政策不离泥土,官吏不忘根本。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边泛白。
齐云深合上册子,用粗麻绳捆好。封面没题名,只写了两个字:“民声”。
李慕白把备份图纸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数据册。“能扛得住问吗?”
“每一条都能对上原件。”齐云深站起来,活动肩膀,“他们要查,我们就拿给所有人看。”
两人出门时,晨雾未散。街上没人,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他们没停留,直奔宫门。
朝会刚开始。礼部一位老学士正站在殿中,声音洪亮:“齐云深所为,不过是拾乡野俚语以为策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治国靠的是经义法度,不是村妇哭诉、小儿日记!”
皇帝坐在上方,未表态。
齐云深走入大殿,脚步平稳。他走到中央,打开册子,先展示陈文通的雨水日志。
“这位老大人说这是俚语。”他翻到一页,“请看这一条:四月十七,上游放水未通知,下游三田尽毁。再看工部地方上报记录——当日无放水操作。谁在说谎?”
没人答话。
他又取出一张图:民间观测水位曲线 vs 官方气象记录对比图。
“三年数据,一百二十七次记录,误差平均不到半寸。他们用竹竿量水,用锅底记雨,比衙门的仪器更准。这叫什么?叫俚语?还是叫实话?”
工部主事低头不语。
“再说村塾。”齐云深念出赵庄女童的名字和上学路程,“她爹说,念完字就能当伙计。可她今年才七岁。我们不让娃儿走路,却怪他们不识字。这公平吗?”
刑部核查员轻咳一声:“你说有解法?”
“有。”齐云深翻开建议页,“村级学堂每年耗资不过三十贯,全乡集资可担。若朝廷补贴一半,三年内可建五十所。识字率升四成,未来征役选吏都有人可用。这不是花钱,是投资。”
有人冷笑:“哪来这么多钱?”
“刘家洼修水车一次花三斗米,实际材料只值一斗。”齐云深盯着那人,“剩下的两斗进了谁口袋?如果我们定下材料标准,严查采购,每年省下的钱够建两百所学堂。”
殿中安静。
礼部老学士还要开口,齐云深直接拿出最后一张测算表:
“你们说改革劳民伤财。我算过了,村级基建三年计划,总耗资仅为边疆军费一月之额。惠及人口超百万。这笔账,难算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在骂我激进。可我在村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不是来写奏章的。我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
满殿无人再语。
皇帝缓缓开口:“那份册子……拿上来。”
齐云深双手呈上。
皇帝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说:“传给诸卿看看。”
第一位接过的官员低头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位看完,默默传给下一人。
第三位突然抬头,看向齐云深:“这数据……真能核实?”
“每一条都有原始记录。”齐云深说,“随时可查。”
“我也要去。”一位年轻官员站出来,“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记日志的孩子。”
又有两人跟着起身。
“我去赵庄。”
“刘家洼我去过,这次带工部的人一起去。”
齐云深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慕白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图纸上,指节发白。
皇帝看着下面渐渐响起的议论声,终于开口:“三日后重议。齐云深,你准备应对质询。”
“臣已在准备。”齐云深拱手,“百姓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他转身时,听见背后有人说:“这报告……能不能抄一份给我?”
另一人小声回应:“我也要,回去让儿子好好读读。”
走出大殿时,阳光照在脸上。
李慕白吐出一口气:“他们开始怕了。”
“不是怕。”齐云深说,“是开始信了。”
他们站在宫门前台阶上,风从远处吹来。
齐云深把空册子收进包袱,里面只剩一张纸没交出去。
那是他昨晚写的最后一句草稿,没放进正式报告。
纸上写着:
如果连听都听不到,那就永远别谈治国。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抬头看见几个官员围在一起,正传阅那本《民声》。
其中一人拿着笔,一边看一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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