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把图纸塞进粗布包袱,拍了拍肩上的灰。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柴火气。他没再看那朱红大门一眼,转身朝巷口走去。
李慕白已经在等了,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扇子收着插在腰带上。“走?”他问。
“走。”齐云深点头,“先去张家湾。”
两人一路没坐车,也没带随从。走到村口时,太阳刚爬上树梢。几个孩子蹲在井边玩石子,抬头看见两个生人,立马跑进村子喊人去了。
齐云深不急,蹲下来看井沿上的绳痕。深一道浅一道,有的地方磨出了坑。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到一点碎皮屑,应该是手被磨破后留下的。
不一会儿,有个老农提着桶出来,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是谁?官府的?”
“不是。”齐云深站起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我们就是想问问,去年旱得厉害的时候,你们是怎么保住田的。”
老头愣了一下。“你还知道这事?”
“听说了。”齐云深说,“也看了你们轮水的表。但纸上写的,总不如你们自己说的真。”
老头哼了一声:“以前也有穿官衣的来问,记两笔就走,啥也没改。今年照样缺水。”
“所以我们这次不穿官衣。”齐云深笑了笑,“也不记在纸上就走。我们是来学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李慕白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纸,摊开在地上。“您要是愿意,咱们就聊聊。比如最怕哪天断水?哪家最容易抢水?工具坏了找谁修?这些事,比上面画的图重要多了。”
老头看着他俩一身粗布,又看看地上的纸笔,终于叹了口气,把水桶放下。
“进来吧。茶没有,有碗凉水。”
张家湾的土屋里,三人坐在小板凳上。墙角堆着干草,屋顶漏光,但干净整齐。齐云深打开本子,用炭条写下第一个问题:“去年保苗,最难的是什么?”
“人。”老头脱口而出,“轮水排班乱成一锅粥。今天你多放一刻,明天他就抢两刻。管事的偏心,谁家送两斤米就给他家多分水。到最后,老实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苗枯。”
“有没有想过自己定规矩?”
“定过!可没人听啊。”老头摇头,“上面不认,官府不来查,定了也是废纸。”
齐云深记下,又问:“工具呢?水车坏了怎么办?”
“修不起。”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接过话,“木匠要钱,材料要钱,还得停工两天。我家那台水车,去年修了三次,花了三斗米,最后还是报废了。”
李慕白在边上画了个简图,标出易损部件。“要是有个地方能便宜修,或者换零件呢?”
“谁信啊?”女人苦笑,“前年来了个‘惠民工坊’,收了十户的钱,第二天人就跑了。”
齐云深把这话也记下,笔尖顿了顿。
下午他们去了村东头的小学堂。说是学堂,其实是间空屋,老师是个退休的老账房,每月来三天。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念书声嗡嗡响。
“孩子们走多远来上学?”齐云深问。
“最远的三十里。”老师推了推眼镜,“翻两座山,过一条河。冬天雪大,一个月能来十天就不错了。”
有个小女孩举手:“我爹说,念完字就能进城当伙计,不用种地。”
齐云深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墨渍。
他没说话,只把这句话抄进了本子。
傍晚离开张家湾时,天边烧着红霞。两人沿着田埂走,脚底踩着松软的泥。
“你说,这些事,朝堂听得见吗?”李慕白突然问。
“听不见。”齐云深说,“他们听见的是‘灾情缓解’‘民心思稳’,不是哪个孩子因为路远不上学,也不是哪口井修了七次还在漏水。”
“可你拿这些回去,人家会说这是琐事,不够格上奏章。”
“那就让琐事堆成山。”齐云深把本子往怀里揣了揣,“一座他们绕不开的山。”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进了刘家洼。这儿去年涝得厉害,房子塌了三间。村民住的还是临时搭的棚子。
一个老太太拉着齐云深的手直掉泪:“官爷,我们不怕苦,就怕下一代还这样苦。娃儿念书要走三十里山路……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齐云深蹲下来,平视着她。“您想要什么?”
“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条能通车的路,一个不用翻山就能上学的地方。”老太太声音发抖,“就这么点盼头,够不够贱?”
“不贱。”齐云深说,“这是人该有的日子。”
他在本子上写下:**住房安全、道路通行、教育就近**。
第三天到陈家屯,情况又不一样。这儿靠河,水倒是不少,可河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漫堤。去年淹了五十亩田,死了两头牛。
村长拿出一本破旧的雨水日志,是村里一个少年记的。从三年前开始,每天记降水、水位、作物状态,密密麻麻写满了三本。
齐云深一页页翻,手指停在某一行:**“四月十七,上游放水未通知,下游三田尽毁。”**
“这孩子叫什么?”他问。
“陈文通。”村长说,“齐先生的学生。”
齐云深笑了。他合上本子,拍了拍少年的肩。“你这学问,比翰林院某些大人扎实多了。”
少年脸红了,低头搓手。
“能不能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做成一张表,让大家一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防洪、什么时候能引水?”
“能!”少年立马点头,“我早就想做了,就是没人要。”
“我要。”齐云深把本子递给他,“现在就开始。”
接下来两天,他们走了赵庄、孙集。每到一处,都是同吃一锅饭,同睡一盘炕。百姓开始不再防备,有人主动送来自家记的账本、排班表、修缮记录。
有个老木匠拉着齐云深看他的工具箱:“你看这个轴,换了三次料,一次比一次差。以前是硬 oak,现在是泡桐,一用就裂。这不是省料,是坑人。”
齐云深记下,又问:“要是有个标准,规定哪些材料能用,哪些不能,您愿意按标准做吗?”
“当然愿意!”老木匠拍腿,“可谁来定?谁来查?谁来罚?”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越来越清晰。
第五天清晨,两人踏上归途。包袱沉了不少,装着二十多份手写记录、三张自制图表、五本日志,还有几十条百姓原话。
路过最后一段河堤时,李慕白停下脚步。
“你觉得,这些能打动他们吗?那些在殿上穿锦袍的人。”
齐云深望着远处炊烟升起的村庄。“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动他们。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连听都听不到,那就永远别谈治国。”
“可他们要的是奏章体例,是引经据典。”
“那我们就把家长里短写成奏章。”齐云深拍拍包袱,“让每一句话,都变成他们没法装瞎的东西。”
天刚亮,他们回到驻地小院。桌上还留着昨天的茶碗,窗纸破了个洞。齐云深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纸页铺开,像一片片土地摊在眼前。
他吹亮油灯,拿起炭条。
李慕白站在门口,看着他低着头开始誊抄,背影一动不动。
窗外,一只麻雀跳上窗台,啄了两下玻璃,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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