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里弥漫着陈年纸莎草和能量尘埃混合的气味。
炁潮的余威仍在电路间嘶鸣。
几盏应急灯管忽明忽灭,将白芷俯身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倾倒的书架上。
她的指尖拂过一册焦褐色的兽皮封面,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伤口。
书页脆化,边缘卷起,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历史的粉末。
这是她从半塌的南区书库废墟里,唯一抢救出来的完整札记。
《巡星渊杂录》。
署名早已模糊,只能从笔锋间的遒劲,推测是某位常年行走在外的先代监察使。
外面的世界刚经历过一场能量的凌迟。
通讯网络仍在瘫痪中呻吟。
浮黎部落使者的质问,像冰冷的铁钉,楔入每个岚宗高层的心头。
陈稔带回的“发光石头人”传说,则在底层弟子间悄然流传,混合着恐惧与好奇。
而她,在这里,寻找一种名为“过去”的解药。
或者,是更致命的毒药。
她翻开一页。
标准的岚宗古体字,记录着寻常的气象观测和资源分布。
直到……
指尖停顿。
一行潦草的,几乎像是匆忙间用炭笔写下的旁注,挤在关于“星渊井西侧硅基树林异常能量读数”的正式记录边缘。
“大潮过后,顽石泣血。”
字迹狂乱,与正文的工整截然不同。
白芷呼吸一滞。
她轻轻摊平下一页。
“癸卯纪,秋分后三日,星渊异动,炁潮如血,席卷三昼夜。”
记载开始了。
“井周硅木,非木非石,其色苍灰,平日寂然。”
“潮退时分,值守弟子惊见其表流萤,若星子藏于脉理。”
白芷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惊恐的弟子站在发光的森林前,手中的风灯颤抖不已。
“更骇者,岩壁自行剥离,碎石滚落,如受无形之手拨弄。”
“有巨石匍匐而起,形貌粗陋,似人非人,循井壁攀援,目眶空洞,内有幽光。”
石头……活了过来。
冰冷的字句砸在她的意识里。
陈稔带回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其行迟缓,触之冰冷坚硬,遇生灵则躁动,攻击性甚烈。”
“刀剑劈砍,仅留白痕,唯以纯阳炁罡或高频能量冲击,可暂阻其形。”
“然,不过数个时辰,其躯渐僵,光泽黯去,复归为寻常顽石,散落井周,再无生机。”
活化。
然后,沉寂。
像一场短暂而诡异的梦。
但札记的笔者,显然不认为这是梦。
在描述完这次事件后,笔锋陡然变得沉重。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之预兆乎?”
“古老相传,星渊非死物,其有呼吸,有其律动。”
“井底所藏,非仅能量,或为……意识之残响,文明之墓碑。”
“吾等汲汲营营,抽取其力,可曾问过,是否惊醒了不应惊醒之物?”
“硅基之躯,或为某种载体,某种……回应。”
“记录于此,望后来者警醒。”
“当石头开始哭泣,意味着大地已不堪重负。”
最后一笔,几乎戳破纸背。
寂静。
只有灯管电流的滋滋声。
白芷缓缓合上札记。
冰凉的皮革封面贴着她的掌心。
她抬头,透过破损的琉璃窗,望向远方。
星渊井的方向,被层层建筑和尚未散尽的能量雾霭遮挡。
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沉默的、庞大的存在。
它不是简单的能量矿藏。
它是一个……器官。
一个可能还在缓慢搏动的,属于某个难以想象存在的巨大器官。
而他们,岚宗,矿盟,甚至浮黎部落,都在这器官上攀附、汲取、争斗。
炁潮不是惩罚。
是心跳加速时的供血。
是免疫系统对寄生虫的本能排斥。
那些短暂活化的硅基生命,是白细胞?还是试图自我修复的组织?
她不知道。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比炁潮的低温更刺骨。
“找到了什么?”
敖玄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身上还带着外面清冷潮湿的空气。
护山大阵的过度负荷,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芷没有回头。
她将摊开的札记,推到他面前。
指尖点在那段关于“石头匍匐而起”的描述上。
敖玄霄的目光扫过。
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得很快。
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坠入他的思维。
“浮黎部落的传说……”他低语。
“不是传说。”白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是历史。至少,是发生过的事实。”
她转向他,琉璃窗透过的微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沉淀。
“炁潮,是钥匙。”
“或者,是信号。”
“它可能……在唤醒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可怕的联想。
“矿盟……他们知不知道?”
“他们的‘深渊枷锁’,是想锁住能量,还是想……锁住别的什么?”
“或者,他们愚蠢到,正在用他们的方式,试图控制这种‘唤醒’?”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是陈述着血淋淋的可能性。
敖玄霄沉默着。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角落。
粗糙的质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他想起了祖父敖远山的话。
关于星渊井的危险性。
关于过度干预可能带来的反噬。
想起了苏砚所说的能量平衡。
想起了矿盟AI那不符合逻辑的指令冲突。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被这本偶然发现的札记,串成了一条指向无尽深渊的锁链。
“载体……回应……”
他重复着札记中的词。
“如果星渊井真的有某种‘意识’,哪怕只是残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芷。
“那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资源争夺。”
“而是……文明级别的接触。”
“或者,战争。”
最后两个字,很轻。
却重得让空气都凝滞了。
白芷缓缓点头。
“浮黎部落敬畏它,或许不是迷信。”
“他们世代守护的,可能不是一口井。”
“而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但本能恐惧的活物。”
生存的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们以为在末世的废墟上寻找希望。
却可能正站在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的末世坟场之上。
挖掘着,惊醒着沉睡的墓主。
“这本书,”敖玄霄指着《巡星渊杂录》,“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应该没有。”白芷摇头,“它被埋得很深,如果不是炁潮震塌了书架……”
机缘巧合。
或者说,是某种必然。
“内容保密。”敖玄霄果断道,“尤其是关于‘意识残响’和‘文明墓碑’的推测。”
“我明白。”
白芷将札记小心合拢,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裹好。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古籍。
这是一面映照出残酷现实的镜子。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敖玄霄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需要知道,矿盟到底在做什么。需要知道,这次的炁潮,是否已经……‘唤醒’了它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方向。
“如果石头再次哭泣……”
他顿了顿。
“我们要知道,它们为何而泣。”
白芷将包裹好的札记紧紧抱在胸前。
冰冷的封面,似乎也沾染了一丝她指尖的温度。
在这冰冷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末世。
知识,是唯一的武器。
也是最先刺穿虚妄,露出狰狞真相的利刃。
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作为医者,她拯救生命。
作为学者,她或许要参与拯救……文明。
尽管这文明,正步履蹒跚地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黑暗的深渊。
“我先回去了。”她轻声说,“有些数据,需要重新计算。”
比如,硅基结构的能量传导效率。
比如,意识或者说信息,在非碳基载体中存在的可能性。
比如,如何……与一座井,或者说,与一个可能存在的“星渊意识”,进行沟通。
或者,对抗。
敖玄霄点了点头。
目送着她抱着那本沉重的秘密,消失在藏经阁幽暗的回廊尽头。
他独自站在原地。
应急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向上,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他炁海拓扑的本源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
这能量,能与青岚星的草木共鸣。
能与星炁稻共生。
能否……与那可能存在的,冰冷的硅基意识,进行对话?
或者,只会引来更激烈的排斥和攻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给青岚星,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矿盟在行动。
浮黎在警惕。
而星渊井本身,或许早已不再沉默。
它只是在等待。
下一次心跳。
下一次……“呼吸”。
他收回手,能量隐没。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生存,是唯一的选择。
即使,是在文明的终极废墟之上。
也要找到那条,通向未来的,最狭窄的生路。
他转身,大步离开藏经阁。
身影融入外面尚未散尽的能量尘霾中。
坚硬。
而又孤独。
白芷带回的秘闻,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涟漪,正悄然扩散。
而水底沉睡的巨物,似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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