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井的低语仍在敖玄霄的脑内回响。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一种扭曲认知的涡流。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沉船碎片般上浮:地球最后时刻的绝望哭喊、青岚星苍穹木诡异的荧光、矿盟AI冰冷的逻辑锁、还有星渊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它们交织成网,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敖玄霄盘膝坐在苏砚剑峰边缘的一块悬空硅基平台上,身体微微颤抖。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间,周身原本圆融流转的青岚炁变得紊乱不堪,时而澎湃如潮,时而滞涩如淤。
他正以自身为战场,与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对抗。
“静心,凝神。”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磐,穿透那混沌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敖玄霄耳中。
苏砚就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外,一袭白衣在青岚星特有的微光风中轻轻拂动。
她并未触碰敖玄霄,只是静静立着,但一股极致精纯、高度有序的能量场已以她为中心悄然展开,将敖玄霄笼罩其间。
这能量场并非强势介入,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规整”。
它并不驱散敖玄霄体内混乱的炁,而是以一种奇妙的韵律共鸣,引导着那些狂躁的能量流逐渐归于某种有序的轨迹。
敖玄霄紧闭双眼,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苏砚的能量特性与星渊低语的混沌侵蚀截然相反,是两种极端的碰撞。
低语诱发的恐惧、偏执、掌控欲,在触碰到苏砚那至纯至净的“天剑心”场域时,竟如冰雪遇阳般微微消融。
“它……不是攻击……”
敖玄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将自己的感悟传递出去,“是一种……污染……同化……”
他回想起矿盟AI那看似疯狂实则逻辑自洽的“净化”理论,以及岚宗内部某些长老日益极端的排外思想。
此刻亲身体验,他才明白,那或许并非单纯的理念之争,而是更深层次的能量层面的扭曲。
星渊井散发的,是一种能放大内心阴暗面、诱导向绝对控制或绝对毁灭发展的潜意识能量污染。
“知其妄,便守其心。”
苏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意守丹田,观想炁海拓扑之‘序’。”
她的指导简洁而直接。她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低语的内容,她的“天剑心”赋予她的本能,便是斩灭一切扰乱能量秩序的存在,无论其表现形式为何。
敖玄霄依言而行,竭力收敛心神,不再去“倾听”那些破碎的杂音,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自身初步构建的炁海宇宙。
那是一片初生的星云,星辰流转,脉络初成,虽蕴含无穷生机,却也充满不确定的混沌。此刻,这片内宇宙正受到外部混沌的剧烈干扰。
他观想着星云的核心,那一点由祖父敖远山启蒙、由自身领悟点亮的“秩序之种”。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苏砚那外来的、井然有序的能量场,正像一面无比光滑的镜子,映照着他体内混乱的能量流动,并将一种“静”与“定”的意象反馈给他。
内求于种,外借于镜。
渐渐地,敖玄霄的呼吸变得绵长,周身紊乱的炁开始遵循炁海拓扑的轨迹缓缓运转,虽然依旧能感受到低语如暗潮般涌动,却已难以轻易撼动他的根本。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敖玄霄长长吁出一口带着微弱黑气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猩红与混乱已然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多了几分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苏砚。
她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唯有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询。
“多谢。”
敖玄霄的声音有些沙哑,“若非你的‘天剑心’守持,我恐怕难以如此快挣脱出来。”
苏砚微微摇头:
“你的‘炁海拓扑’根基已成,自有定力。我之力,不过镜鉴,映出你本心之序,助你自察而已。”
她的话语总是这般,将功劳归于对方,冷静客观得不带丝毫情绪。
但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微垂,看向自己白皙修长、仿佛蕴藏着无尽剑意的手指,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过去练剑至心神耗尽时,偶亦感知类似扰动。炽盛如岩浆奔流,冰寒如万古玄冰,杂乱如荒原飓风……引动心魔,欲令人沉沦于力量之幻象。我一直以为,那是修行必经之障。”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敖玄霄身上,清冷中带上了一丝锐利:
“如今看来,那或许并非全然虚妄。这剑峰之下,星渊之侧,其力无时无刻不在弥散。只是其性阴微,常人难察,唯心神剧烈波动或如你我般敏感者,方能触及。”
敖玄霄闻言,心中一震。
苏砚过去感受到的,很可能就是星渊井低语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她竟在不知不觉中,与之对抗了如此之久,并凭着绝强的剑心意志,将其误认并克服为修行心魔。
这解释了为何她的“天剑心”如此克制这种侵蚀——她早已在无数次无形交锋中,磨砺出了最强的抗性。
她的“秩序”,是在与最深沉的“混沌”对抗中淬炼而成的绝对秩序。
“所以,矿盟AI,乃至宗门内某些人……”敖玄霄若有所思。
“嗯。”苏砚颔首,“心志不坚,或本就心存妄念者,更易被其俘获,放大其偏执,直至……疯狂。”
她的话语点明了之前许多事件的根源,并非简单的利益或理念冲突,而是有着更深层的能量层面的原因。
两人一时沉默。
剑峰之上,唯有永恒吹拂的微光风掠过硅晶岩体发出的细微嗡鸣。
脚下云海翻腾,远方星渊井巨大的能量涡流默默运转,静谧中蕴含着足以颠覆文明的巨大秘密和危险。
敖玄霄感受着体内渐渐平复却依旧能察觉到细微“噪音”的炁海,又看向眼前清冷绝尘、仿佛不受万物扰动的苏砚,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苏姑娘,”他开口,语气郑重,“这低语侵蚀恐非我一人之患。矿盟虽暂退,其源未绝。日后探索星渊,或与受其侵蚀者交锋,若无应对之法,必陷危局。你的‘天剑心’似能克制此物,不知……可否有法可授?即便无法习得精髓,能得一守心之法门,亦是善莫大焉。”
这是他首次正式向苏砚请求传授某种技艺。以往多是理念交流或战斗配合。
苏砚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凝视着敖玄霄,目光似在审视他这句话背后的决心与心性。
天剑门的传承极重根性与心质,非其人不传。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天剑心,源自心性,非功法可成。然,守心净意之法,确有之。”
她抬起手,并指如剑,指尖并未凝聚任何惊人的能量,反而有一种极致的“静”与“纯”在流转。
“其要在于‘观’与‘斩’。”
苏砚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观心念之起,如观镜中花,水中月;察能量之变,如察脉络走向。知其为妄,则不随不拒。继而,以心为剑,斩断纠缠之丝,还内心一片澄明玉宇。”
“此法无需特定能量运转,重在意念之纯粹与洞察之敏锐。你可愿一试?”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接触到全新领域而产生的微微悸动,郑重颔首:
“愿闻其详。”
苏砚便以指代剑,在空中虚划,并非传授具体招式,而是阐述着一种独特的感知与意念运用法门。
如何内观心念,如何外察能量异常,如何在纷杂干扰中锁定本心,并以绝大的意志力“斩”断那些不必要的连接与放大。
敖玄霄凝神静听,以其深厚的炁海拓扑基础和远超常人的精神力底蕴,迅速理解着其中的关窍。
他尝试着跟随苏砚的指引,再次内视。
这一次,当那诡异的低语再度试图缠绕上来时,他没有选择硬抗或沉浸,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视角去“观察”它,分析其能量构成和情绪诱导的模式,如同解剖一个复杂的能量标本。
随即,他观想苏砚那柄无形的心剑,凝聚自身坚定不移的“共生”之念,对着那纠缠而来的无形之丝,轻轻一“斩”!
嗡——
脑海中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些纷乱的杂念和阴郁的情绪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不少,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再也难以轻易动摇他的心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浮现心头。
“有效!”敖玄霄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这并非苏砚那种绝对秩序的净化,而是基于自身理念和意志的守护,更适合他的道路。
苏砚看着他周身气息迅速变得澄澈稳固,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赏。
她能感觉到,敖玄霄并非照搬她的路,而是汲取了其精髓,化入了自身体系。
“善。”她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就在这时,敖玄霄的便携通讯器轻轻震动,显示出罗小北的紧急编码。
他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罗小北气喘吁吁又带着极度兴奋的声音:
“玄霄哥!你快来!远山爷爷传来的解码器有结果了!那些数据碎片里……挖出东西了!是关于星渊井的……古老记录!还有……图!好像是一张……星图?!”
敖玄霄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看向苏砚。
苏砚微微颔首:
“且去。守心之法,需勤修不辍,日后自有印证之时。”
敖玄霄再次郑重道谢,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因新的发现而略显急促,却又因刚刚获得的守心之法而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苏砚独自留在剑峰之巅,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的星渊井,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低语……星图……古老的记录……
她感知着那下方浩瀚而诡异的能量波动,清冷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名为“探究”的微光。
这青岚星,这星渊井,隐藏的秘密,似乎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而那个来自异星的青年,他的道路,或许真的能触及那最终的真相。
风依旧吹拂,白衣剑仙的身影在硅晶平台上屹立如山,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守望着这片喧嚣而又寂静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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