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岚宗观星台,寒气凝而不散。
敖玄霄独坐于台心,身下是冰冷的硅晶石座,镌刻着千年风霜磨蚀的星轨。最后一颗星子在西天沉没,东方的天际线刚泛起鱼肚白,正是昼夜交替、能量流转最微妙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那片日益壮阔的“炁海”。自青岚星以来,这片内宇宙从未如此刻般波涛暗涌,既因昨日凯旋背后的牺牲之重,更因祖父敖远山那石破天惊的断言——
星渊井,或有“灵”。
这个词太过沉重,太过虚无,却又如磁石般吸引着他所有的认知与好奇。AI的疯狂、矿盟的偏执、岚宗内部的暗流、浮黎古老的仇恨…若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并非利益的争夺,而是某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低语”所致?
他必须亲自验证。
意念如丝,探出观星台,向下,向着大地深处延伸。岚宗的浮空岛群悬浮于云海之上,而星渊井,那巨大的、如同星球伤疤般的能量漩涡,则深植于下方遥远的大地核心。寻常修士感知星渊,如同遥望风暴,只能见其磅礴能量外溢的壮观。但今日,敖玄霄要做的,是倾听风暴的“心跳”。
他的炁海拓扑微微旋转,将自身能量频率调节至一种极致的敏感与开放状态,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天线,试图捕捉那可能存在的、超越物理维度的信息流。
初时,只有能量奔流的轰鸣。庞大无比的青岚炁自井口喷涌、回旋、沉降,如同星辰呼吸,规律而浩瀚。但在这宏伟的“背景音”之下…
来了。
极其细微,如同亿万片雪花落在心湖,又似最精微的量子涨落,几乎被能量的潮声完全掩盖。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的碎片,情绪的尘埃。
敖玄霄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聚焦于此。
那“低语”渐渐清晰,却又更加混乱。它并非任何一种语言,没有词汇,没有语法。它是纯粹意象与情绪的湍流:
—— 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渴望被填满,渴望…同化。
——骤然爆裂的绚烂光斑,是创造也是毁灭的狂喜,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空虚。
——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碎片,来自久远到无法追忆的年代,仿佛某个巨大存在的垂死呻吟。
——贪婪的吮吸感,是对一切能量、一切意识、一切“存在”的本能攫取。
——还有无数细碎的、扭曲的画面:硅基森林疯狂生长又瞬间晶化破碎、浮空岛撕裂坠落、陌生的星舰在奇异光芒中蒸发、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极度恐惧或狂喜中融化…
这些碎片无休无止,互相冲撞,彼此覆盖,组成一首永无止境的、癫狂的交响诗。它们试图钻入敖玄霄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自心底升起,是对昨日牺牲的价值的怀疑——守护这样一个被疯狂低语浸染的世界,意义何在?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掌控欲掠过心头——若能掌控这井的力量,何必与宗门长老虚与委蛇,与浮黎部落妥协?唯我独尊,重塑秩序,岂不更快?
敖玄霄心神一震,炁海波澜陡生!拓扑结构边缘的一些能量节点瞬间变得晦暗、扭曲。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低语的侵蚀!它不辩论,不说服,它只是直接将最负面、最极端的情绪和念头植入你的意识底层,让你觉得那就是你自己产生的想法!
“定!”
敖玄霄心中低喝,地球所学的古中医静心法门与炁海拓扑的自稳特性同时运转。内宇宙中,那些扭曲的节点被强行抚平,躁动的能量稍稍回落。
但低语并未停止,反而因他的抵抗而变得更加“兴趣盎然”。更多的碎片涌来,这一次,它们开始针对他个人的记忆与情感:
—— 地球末日尘霾的景象被翻出,染上更绝望的灰败,祖父敖远山沧桑的面容在尘埃中模糊、消散…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陈稔精明的笑容变得狡诈,白芷的温柔似伪善,阿蛮的纯真如无知,罗小北的忠诚底下仿佛藏着数据的冰冷…伙伴们的形象被悄然涂抹上猜疑的底色。
——甚至刚刚共经生死的苏砚,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容在意识中浮现,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笑他“万物共生”理念的天真…
这些念头毒蛇般钻噬着他的意志。它们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将他心底最深藏的恐惧、最细微的不安无限放大、扭曲而成!比直接的攻击更凶险万分。
敖玄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海上的一叶扁舟,每一次巨浪都几乎要将他倾覆。能量的对抗尚可凭借炁海拓扑周旋,但这直指本心的精神侵蚀,防不胜防!
他试图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默诵祖父传授的《清静经》,但经文在如此汹涌的混沌低语面前,显得异常苍白无力。那低语仿佛拥有某种古老的智慧,能精准找到每一个心灵防线的漏洞。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沦于那片混乱意识的泥潭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震动,自他炁海最核心处传来。是那枚最初的天穹叶所化的拓扑奇点!它如同风暴眼,不受周围任何波澜的影响,静静旋转,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秩序之光。
这光芒虽弱,却如灯塔般为他指引了方向。
是了…无序中的有序,混沌中的一点真灵。
这不仅是炁海拓扑的奥秘,亦是应对这井底低语的唯一法门!不必强行抗拒所有杂念,那只会耗尽心力。而是要在万千妄念纷飞之中,守住核心那一点“自我”的绝对坐标。
如同观水,不必惧波涛汹涌,只需知水性长东。
敖玄霄猛然改变策略,不再试图筑起高墙阻挡洪流,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那拓扑奇点之中,以“观者”而非“抗者”的姿态,去观察、去经历那无尽的低语。
痛苦、恐惧、贪婪、妄念…依旧袭来,但他不再与之角力,只是清晰地知道:“此是低语,非我本心。”
此法果然有效。低语带来的精神压力骤然减轻。虽然那些负面情绪和扭曲意象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却已难以再轻易动摇他的核心意识。
他甚至开始能以一种抽离的、研究式的视角,去分析这低语的“模式”。它似乎并非一个统一的、有明确目的的“意识”,更像是一个破碎、混乱、充满了本能冲动和残留记忆的…“集体潜意识海洋”?是星渊井亿万年来积累的能量中,所携带的信息残渣和情感印记的混合体?
那么,矿盟的AI…是否就是因其冰冷的逻辑无法处理这种混沌的非逻辑信息洪流,从而导致系统底层崩溃,逻辑链断裂,最终将“吸收同化一切”、“绝对控制”这些井中最强烈的本能印记,当成了自己的核心指令?
而岚宗和浮黎中那些极端者,是否也是因长期浸染,潜意识被这些碎片默默改造而不自知?
就在他思绪渐明,以为自己逐渐适应之时——
低语的洪流陡然一变!
所有的碎片、杂音、意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虚无的…静默。
这静默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然后,在那片绝对的静默深处,一点“注意力”缓缓聚焦而来。
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它没有形态,没有位置,甚至没有“存在”的证据。但敖玄霄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都在尖叫着感知到——某个庞大、古老、无法理解的东西,刚刚…“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被“注视”,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最原始的恐惧便彻底吞噬了他!那感觉,如同渺小的虫豸突然意识到了头顶星河的真实重量,即将落下。
炁海拓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所有的感悟、所有的策略在这纯粹的“位格”碾压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逃!
必须立刻断开连接!
敖玄霄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猛地切断了自身意识与星渊井能量场的一切联系!
“噗——”
他身体剧震,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意识如同被强行弹回体内,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硅晶座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清晨的寒风此刻吹在身上,竟让他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
观星台下云海翻腾,旭日即将喷薄而出,天地间充满了生机。
但敖玄霄的心,却沉在了那片无尽深渊的冰冷注视里。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与凝重。
祖父的猜想是对的。
星渊井…绝非死物。
而那井中最深处的存在,仅仅是无意间投来的一瞥,便几乎让他心神崩溃。
低语只是余波,只是逸散的表象。真正的“它”,还在那无法测度的深渊之底沉睡,或者…等待着什么。
敖玄霄望向那轮终于跃出云海、将万道金光洒向浮空群岛的朝阳,却第一次觉得,这青岚星的阳光,竟也带着一丝来自无尽地底的寒意。
远山传来的讯息并非答案,而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谜题的大门。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必须立刻将刚才的体验告知祖父和伙伴们。对抗矿盟,或许只是这场生存之战最浅显的开始。
就在他转身欲下观星台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蜿蜒的石阶尽头,一抹素白清冷的身影正静静而立,裙袂在晨风中微动。
苏砚不知何时已在那里,清冽的目光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以及他唇边那未来得及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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