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不再是水滴,而是浪潮。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镜子里的裂缝不断扩大。不再是蛛网,而是深渊。
陈见深。
这是我的名字。在彻底忘记之前,我得记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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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后面不是病房,也不是灵堂。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简约,整洁,书架上塞满了建筑类书籍。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长势很好。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
安娜。
即使只看过照片,我也一眼认出了她。
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在哭。
无声地,眼泪不断滑落,滴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建筑设计图纸——一座礼堂的剖面图,标注着“c&A婚礼场地”。
日期:3月15日。
本该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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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吗?”
瑞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没有完全现身,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这是……现在?”
“实时。”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重新设计你们的婚礼场地,想象如果那天你没有死,会是什么样子。”
安娜伸手触摸屏幕,指尖停留在礼堂中央两个小小的人形轮廓上。
她的肩膀在颤抖。
我下意识伸手,却只碰到冰冷的镜面。
“她看不见你。”瑞恩说,“这只是记忆的投影。”
“谁的记忆?”
“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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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突然剧烈震动。
裂缝像闪电般蔓延,整个镜面碎成千万片。
但没有坠落。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一片里,安娜在烧信。火光跳跃,映红她泪流满面的脸。
一片里,她在工作室里砸陶器。那个刻着c&A的杯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有摔。
一片里,她站在车祸现场的路边,放下一束白色小苍兰。
无数个安娜。无数个痛苦瞬间。
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记忆,都像洪流一样向我涌来。
“这不是我的走马灯。”我突然明白了。
瑞恩的身影稳定了些,他站在碎片中央,像风暴眼。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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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碎片突然向中心收缩。
凝聚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医院的病房。安娜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绷带。日期显示:我死后一周。
心理医生在和她谈话。
“他走了,安娜。你要学会接受。”
“我接受不了。”她的声音嘶哑,“没有他,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就为他活着。记住他,但不要被困住。”
她摇头,眼泪浸湿枕头。
“如果记住他是唯一的办法,我宁愿永远困住。”
医生叹息,写下处方。
病房门关上后,安娜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照片——我们的合影。
她轻声说:“如果不能再见到你,我宁愿活在有你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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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次碎裂。
重组。
这次是我熟悉的公寓——我困了三年的地方。但视角很奇怪,像透过一层毛玻璃。
安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陶土做的小房子。
她把房子放在茶几上,轻声念着什么。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公寓开始“活”过来。
日历上浮现日期,衣橱里挂满衣服,冰箱里出现食物。
一切,都按照我生前的习惯精确复刻。
甚至连窗外的街道,都开始出现行人——那些没有五官的模糊人影。
“这是……”我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记忆构筑。”瑞恩说,“她用执念和潜意识,为你创造了一个‘永生’的空间。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3月14日。”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察觉?”
“因为这也是你的愿望。”瑞恩指向另一个碎片,“看。”
碎片里,车祸发生的瞬间。
我倒在方向盘上,最后的念头是:“安娜……不能让她一个人……至少……要陪着她……”
两个执念,在生与死的边界产生了共鸣。
她的记忆,我的执念,共同构筑了这个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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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的碎片开始旋转,加速。
像一场记忆的风暴。
我在风暴中央,看见了一切真相。
安娜是个建筑设计师,但家族有通灵的血统。她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死亡让她崩溃,潜意识的能力失控,抓住了我即将消散的执念。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每年我忌日前后,她的执念最强,这个空间也最稳定。
其他时候,空间会微微动摇——那些我以为是“漏洞”的细节,其实是安娜记忆的波动。
白色小苍兰永不凋谢,因为那是她最强烈的思念。
衣服永远干净,因为她记得我总是打扮得体。
每一天重复,因为她最怀念的,就是我们平淡而幸福的日常。
甚至连瑞恩,都是她潜意识创造的“管理员”——为了维持这个空间的稳定,也为了在某一天,引导我发现真相。
“她快要撑不住了。”瑞恩的声音变得遥远,“三年了,她的精神力在衰退。这个空间很快会彻底崩坏。”
“那她会怎么样?”
“精神崩溃。或者更糟——被永远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
碎片开始变得透明。
安娜的身影在画面中闪烁,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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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了选择。
不需要犹豫。
“送我回去。”
瑞恩看着我:“回去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你的执念会消散,意识会归于虚无。”
“我知道。”
“你可能会彻底消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碎片中安娜痛苦的脸。
“送我去她身边。真正的她。”
瑞恩点头。他伸出手,所有记忆碎片向他掌心汇聚,凝聚成一颗光球。
“握住它。这会带你找到她。”
我伸手触碰光球。
在接触的瞬间,整个空间彻底崩塌。
镜子粉碎,墙壁溶解,地板消失。
我坠入一片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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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不是记忆,不是投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卧室里。安娜在床上熟睡,眼角的泪痕未干。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合影,和一个陶土小房子——和她在记忆空间里放的一模一样。
我伸手想触摸她,手指却穿过她的发丝。
没有实体。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执念。
但足够了。
我集中所有意识,所有残存的力量。
轻轻进入她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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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一片空白中。
穿着婚纱,手里拿着那束白色小苍兰。
“见深?”她看见我,眼睛瞪大,“你又来了。”
又。原来她经常梦到我。
“安娜,”我努力让声音清晰,“听我说。”
我告诉她一切。车祸,我的死亡,她创造的记忆空间,所有真相。
她听着,表情从惊喜到震惊,再到痛苦。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都在?”
“在你的记忆里。”我点头,“但现在该说再见了。”
“不要……”她抓住我的手——在梦里,我们能够触碰,“我宁愿永远活在有你的梦里。”
“那会毁了你。”我抚摸她的脸,“看着我,安娜。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你值得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幸福。”
她的眼泪滴在婚纱上。
“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就像你教我的那样。”我微笑,“记得吗?你说过,爱不是束缚,是放手。”
那是我们订婚时的对话。她当时在说她的父母,现在我用它来回赠她。
她愣住了,然后慢慢点头。
“我……我会试着放手。”
“不是试着。”我的身影开始变淡,“是必须。”
梦境外,现实中的她呼吸变得平稳。
潜意识接受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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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梦境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轻轻抹去了她关于记忆空间的所有记忆。
让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梦。
一个告别的梦。
至于那些通灵的能力——随着执念的消散,它们会自然消退。
她会有平静的一生。
会遇见新的人,会有新的幸福。
也许会偶尔想起我,但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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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消散前,我看见了瑞恩。
他站在病房里——真实的病房。安娜因为精神透支住院观察,此刻正安稳睡眠。
“任务完成。”瑞恩对空气说——也许是对某个更高的存在。
然后他转向我最后残存意识的方向。
“安息吧,陈见深。她会好好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安娜。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也许在做个好梦。
一个没有我的,宁静的梦。
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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