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百叶窗时,男人已经站在客厅里。
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西装,一样的银色腕表。
“你没睡。”他说。这不是询问。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怎么睡得着?”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杯壁温热,香气真实得令人恍惚。
“尝尝。”
我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甜。
“这也是记忆碎片?”
“是我的。”他微微一笑,“我还活着,所以能带进来一些真实的东西。”
活着。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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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次检查那个礼物盒。
水晶杯在晨光中折射出过于完美的光晕。
“安娜。”我念出刻着的名字,舌尖滚动着陌生的音节,“我完全不记得她。”
“记忆是选择性的。”男人说,“你的执念构建了这个空间,但也会刻意隐藏一些过于痛苦的部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我从未打开过它。
“看看。”
照片里,我和安娜在装饰圣诞树。她踮着脚挂星星,我扶着她的腰。
下一张,我们在海边。她朝镜头泼水,我假装生气地皱眉。
每一张,我们都在笑。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我的声音干涩。
“因为记住这些,会让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男人合上相册,“你的大脑——或者说,你的执念——在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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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走出公寓。
街道依然空旷,但那些模糊的人影更清晰了些。能看见走路的姿态,头发的颜色,却依然没有五官。
“他们在变清楚。”
“因为你开始接受了。”男人说,“认知的松动会让记忆碎片重组。”
我们经过花店。那束白色小苍兰还在老位置。
“安娜最喜欢的花。”男人说,“你每周五都会买一束送她。”
周五。我从未注意过星期。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昨天是周五吗?”
“在这个空间里,每天都是同一天。”他停下脚步,指向街角的面包店,“你每次加班晚了,都会在那里给她买杏仁可颂。”
面包店的橱窗里,确实摆着一盘可颂。
金黄酥脆,像刚出炉。
但我从未进去过。
每天经过,却从未想过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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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空无一人。
列车静静地停在站台,门开着。
我们走进去。
车厢里的广告牌依然循环着同样的内容。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牙医诊所的广告上,电话号码的区号是错的。这个城市根本没有这个区号。
“漏洞。”男人说,“记忆在复刻现实时,总会有些偏差。”
他带着我在第七站下车。
这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街区。
“你上班从不来这边?”他问。
我摇头。
“但安娜的工作室在这里。”
他指向一栋砖红色建筑。三楼窗户挂着风铃,在无风的天气里静止不动。
“她是个陶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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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门锁着。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你怎么有钥匙?”
“我是管理者。”他转动钥匙,“某种程度上,我拥有这个空间的所有权限。”
门开了。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拉坯机蒙着白布,架子上摆满未完成的陶器。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刚刚离开的样子。
工作台上有张便签纸,字迹娟秀:
“记得带釉料回家。婚礼前最后一批作品,一定要完美。”
日期:3月14日。
我死的那天。
“她在这里等了你一下午。”男人轻声说,“直到警察找来。”
我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半成品。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壁上刻着两个字母:c&A。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
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太阳穴。
画面闪回:安娜握着我的手,教我在陶土上刻字。她的笑声像风铃。
“想起来了?”男人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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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地铁上,我一直在发抖。
男人递给我手帕——亚麻质地,绣着缩写“R.K.”。
“你的?”
“瑞恩·凯尔。”他说,“我的名字。”
“你也是……死者的执念吗?”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不,我是专业的。被雇来处理这种情况。”
“被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窗外一片漆黑。
突然,在某个瞬间,黑暗的玻璃映出另一个画面:急救室的顶灯,医生摇头,心电图拉成直线。
我猛地闭眼。
“记忆的渗透。”瑞恩说,“当你开始接受真相,真实的记忆就会不断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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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是黄昏。
公寓里有些东西变了。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了7:16。
日历上的日期模糊不清。
浴室镜子的裂痕蔓延开来,像蛛网。
“崩坏开始了。”瑞恩检查着镜子,“你的执念正在加速消散。”
“然后呢?我会消失吗?”
“不一定。”他若有所思,“有些执念会转变成其他形式。比如,成为他人的记忆。”
他走向书房,打开一直锁着的抽屉。
里面装满信件。安娜写给我的信。
“你死后的三个月里,她每天给你写信。”瑞恩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后来她搬走了,但这些信留在了你们的公寓。你的执念复刻了它们。”
信封上的日期是6月24日。我“死”后三个月。
“可是我的记忆只循环到3月14日。”
“执念会吸收相关的一切。”他拆开信,“读读看。”
信很短:
“亲爱的,今天工作室来了新人。他问起你。我说你出差了。我还在为我们说谎,真好笑吧?昨晚梦到你推门进来,说路上堵车。我信了,在梦里。”
字迹被泪水晕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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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瑞恩没有离开。
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开所有安娜的信。
每一封都在讲述没有我的生活。
她学会了修水管,辞去了工作室的工作,开始旅行。
第九十七封信,她从冰岛寄来:
“这里的天和你的眼睛颜色好像。我终于不再在每个陌生人的背影里寻找你了。”
日期是去年冬天。
“她还活着。”我说,“好好地活着。”
“是的。”
“那为什么我的执念还在?”
瑞恩沉默了很久。
“也许,执念的不是你。”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没有寄出地址,没有邮票。
只有一行字:
“如果记忆是唯一的归宿,我宁愿永远迷失其中。”
字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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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被滴水声吵醒。
浴室的水龙头在滴水。在这个一切永恒完美的空间里,第一次出现了异常。
我走进去,拧紧水龙头。
镜子的裂痕更大了。透过缝隙,我似乎看见另一个房间。
像是病房,又像是灵堂。
白色的花,模糊的人影。
“瑞恩!”
他冲进来,看到镜子的瞬间脸色一变。
“记忆边界在消融。”他伸手触摸镜面,“真实世界正在渗入。”
“那我该怎么办?”
“选择。”他转向我,“继续留在这个即将崩坏的空间,或者……”
“或者?”
“面对你真正的死亡。”
水滴声越来越急。不只是浴室,厨房、阳台,所有水龙头都在漏水。
墙上的照片开始褪色。我和安娜的笑容慢慢模糊。
“时间不多了。”瑞恩抓住我的手臂,“执念空间一旦开始崩坏,就会加速坍塌。”
窗外,街道像老电影一样闪烁。楼房扭曲,树木透明。
花店里的白色小苍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说。
瑞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不是记忆中的照片,而是一张真实的、边缘卷曲的快照。
车祸现场。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玻璃。
还有我,趴在方向盘上,额角的血染红了那枚求婚戒指。
“你需要回到那一刻。”他说,“不是作为记忆,而是作为旁观者。看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执念会创造这个空间。”
我接过照片,指尖发烫。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明白,这个空间存在的真正意义。”
漏水声突然停止。
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瑞恩的身影开始透明。
“我在真实世界等你。”他说,“如果你选择醒来。”
他消失了。
留下我,和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日历上的数字彻底模糊。
衣橱里的衬衫一件件变成灰烬。
在彻底黑暗降临前,我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陶杯。
刻着的c&A在掌心发烫。
原来最痛的,不是遗忘。
是记得太清楚,却再也回不去。
水滴声又响了。
这次,是从镜子的裂缝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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