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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闵长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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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如玖静立在一旁,并未因环境的杂乱和闵长老的狂热而有丝毫不耐,而是神情专注,认真地倾听着老者那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的阐述。

她很快便发现,这位闵长老或许自身修为境界并非宗门顶尖,但在对古老丹道理论、尤其是那些早已失传或被视为偏门、异端的知识储备与理解上,其渊博程度,绝对堪称一座行走的、无人能及的活体宝藏库。他的许多想法虽然听起来天马行空,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惊世骇俗,却并非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往往能从一个极其刁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角度,提供出令人豁然开朗的启发。

两人就在这昏暗、布满尘埃与古老卷轴的塔内一角,沉浸在了纯粹的丹道探索之中。一个如同找到了知音,狂热而不间断地阐述着自己积攒了数十年的推演与猜想;一个则沉静如水,专注地倾听,只在关键处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或是简洁地阐述几句自己的见解。

顾如玖并未藏私,她将自身对金莲业火那“净灭”与“生机”双重意境的独特感悟、在星骸之地亲身经历的能量冲刷与法则显现、以及《药王经》总纲中那些蕴含至高丹道要义的精妙之处,化繁为简,凝练成最精粹的语言道出。

这些全新的、高屋建瓴的见解,与闵长老那些源自无数古籍、沉淀了岁月尘埃的古老理论,在这寂静的古塔内不断地发生碰撞、交织、相互验证……竟隐隐显现出一种奇妙的、互补的趋势。

时间在这般全神贯注、心神交汇的交流中飞速流逝。塔内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渐渐变得更加黯淡,仅有的几缕从高窗缝隙透入的天光也染上了暮色,预示着外界天色已晚,然而塔内两人却浑然未觉。

“……所以,依照长老您方才引述《五行衍义》残篇与《太素脉论》中关于气机对冲的论述,再结合药性相激相生的原理,”顾如玖听完闵长老一段关于如何平衡阴阳属性药性不致相互湮灭的复杂论述后,沉吟片刻,眼眸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关键的处理手法,或许并不在于强行压制或调和,而在于‘引而非压,导而非堵’?顺应其性,而后引导其势?”

话音落下,她指尖再次轻盈跃起那缕纯净的金莲业火。然而这一次,火焰在她那已臻化境的精准操控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时而分化出极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色火丝,散发着极致的“净灭”寒意;时而又分化出柔和温暖、充满生命活力的纯白色火丝,洋溢着蓬勃的“生机”之意。

这两股属性截然相反、本该激烈冲突的火丝,并未粗暴地融合,而是如同古老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般,灵巧地首尾相接,相互追逐,循环流转不息,构成一个完美而稳定的平衡体系,散发出一种和谐而强大、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玄奥韵律!

“对对对!就是这种意象!阴阳流转,往复不息!自成天地!而非依靠蛮力强行捏合在一起!”闵长老激动得猛地一拍身旁堆满稿纸的石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在她指尖循环流转、生生不息的黑白火焰,仿佛要将每一个细微的能量变化、每一次意境转换都深深地刻入脑海之中。

他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顾大师!你果然是天纵奇才!老夫对着故纸堆空想、推演、假设了数十年,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次,竟都不及你此刻亲身演示的万分之一清晰、万分之一精妙!这……这才是真正的阴阳调和之火应有的形态啊!”

就在他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在空旷的古塔内回荡之际——

“吱呀”一声,藏典阁那扇老旧沉重、仿佛许久未曾被完整开启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带着一丝迟疑地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黄昏时分悄然弥漫的薄雾,又似融入自身阴影的静谧流水,悄无声息地从那门缝之中滑了进来。他的动作轻盈到了极致,甚至没有惊动门口那几丛野蛮生长的静心草,更没有带起丝毫尘埃。

来人正是容澈。

塔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润如玉的侧脸轮廓。他的眉眼总是含着三分浅淡而令人心安的笑意,如同春山般疏朗温和。鼻梁挺直却不过分锐利,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嘴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时也显得亲切柔和。

他一身素雅的青衫,质地普通,却裁剪得极为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既有松柏的沉稳,又不失芝兰的清雅。周身气息内敛而干净,仿佛山间清泉,澄澈明净,不带丝毫压迫感,只有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与沉稳,悄然驱散了塔内沉积的陈旧与偏执之气。

他手中提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食盒,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目光先是极其快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的顾如玖,确认她周身气息平稳沉凝,不仅无恙,眉宇间反而还带着一丝沉浸于深度思考后获得的颖悟神采,这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真正放下心来。

随即,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胡子都在乱颤的闵长老,从容不迫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润含笑:“闵师叔。”

闵长老正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与灵感迸发之中,猛然被打断,很是不悦地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别来烦我”的神色。待看清来人是容澈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嫌弃一个常来的熟客打扰了重要时刻,没好气地说道:“是你这小子啊?怎么又来了?又来送饭?放那儿吧放那儿吧!”

他显然对容澈定期前来送饭的举动早已习惯,但此刻全部心思都还萦绕在刚才顾如玖演示的阴阳流转之火和那失传的丹方上,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示意他赶紧放下东西离开。

容澈对闵长老那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态度丝毫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春风化雨般的温润笑意。他依言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勉强还算干净的石台角落,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即,他转向闵长老,温声开口,声音如同溪流潺潺,清润悦耳:“师尊他老人家方才感知到顾师妹在此地与闵师叔您论道,担心您二位过于专注,耗费心神,特命我送些他老人家亲手调制的清心凝神药膳过来,聊以补充精力。”

他话语微微一顿,笑容愈发谦和,继续说道,字句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师尊还特意嘱咐了,说闵师叔祖您毕生钻研古法丹道,学识渊博,见解更是独步天下,堪称活典籍。顾师妹毕竟年轻,于丹道一途虽有些许浅见,但难免锐气过盛,若有言语不周、冒犯师叔祖之处,还望您老人家看在师尊的薄面上,多多海涵,不吝指点。”

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院长刘伯温对此次“论道”的关注与重视,又给足了性情古怪的闵长老天大的面子,将其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同时,言语间又巧妙地将顾如玖可能存在的“冒犯”定义为“年轻锐气”和需要“指点”的后辈,暗含了周全的回护之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闵长老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出言反驳或驱赶,只是扭过头,兀自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老刘小子……倒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收了这么个宝贝徒弟……冒犯?哼,这丫头片子比你们这些只知道死守规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小家伙们强出不知多少倍去!”

他这话语带嫌弃,却是变相的认可,顺便把包括眼前温文尔雅的容澈在内的大部分学院弟子都毫不客气地扫了进去,充分显示了他的偏袒与对顾如玖的满意。

容澈闻言,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包容而了然的浅笑,并未对此评价发表任何看法,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位师叔祖的古怪脾气和说话方式。

他自然地转向一旁的顾如玖,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的传达意味:“师妹,师尊还让我带话给你。今日你在丹堂谷口之事,他老人家已然知晓。”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只落入顾如玖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让你不必为此等琐事挂心,后续若有任何非议或麻烦,自有他出面去分说料理。你只需……随心而行,专注于你感兴趣之事便可。”

顾如玖心中微微一暖,如同有温泉水滑过。她深知自家师父刘伯温平日里看似疏懒、万事不管,实则始终在背后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并在关键时刻悄然为她挡去那些不必要的纷扰与麻烦。她看向容澈,目光清亮,语气诚挚:“多谢师兄特意前来告知,有劳师尊他老人家费心了。”

“另外,”容澈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变,但语气却稍稍顿了一下,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一些,确保仅能容他们两人清晰听闻,“韩宝儿那丫头,此刻就在藏典阁外面的老松树下徘徊许久了,探头探脑的,却慑于闵师叔祖的威名,不敢贸然进来。”

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了然与意味深长的光芒,继续低声道:“她托我传话,说是……又在后山溪涧那边,无意间找到了一些她觉得颇为有趣的‘石头’,花纹奇异,绝非寻常,想请你有空时,务必去她那儿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有趣的石头?

顾如玖心念微动,立刻联想到韩宝儿那与生俱来、近乎本能的特殊寻宝天赋。这丫头之前就曾凭借这种奇特的直觉,找到过一些看似普通、实则内部蕴含着奇异能量波动的矿物,甚至有些连学院藏宝库的记载中都未曾提及。

她转眸看向身旁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推演之中,对着满桌稿纸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无意识比划着的闵长老,心知今日这场意外却收获巨大的交流暂时需要告一段落。无论是闵长老提供的海量古老知识,还是自己提出的全新见解,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慢慢消化融合。

她便适时开口,声音清冷静谧,却足以将老者从痴迷的状态中稍稍拉回:“闵长老,今日所论,信息量极大,暂且到此为止吧。关于后续的控火法诀推演,我需回去后再结合今日所得,仔细斟酌一番。”

她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那枚一直握在手中的黑色古老玉简:“至于这枚记载着《九转还魂丹》残篇的玉简……”

“你拿去!你只管拿去!”闵长老闻言,立刻从推演中抬起头,大手极为豪爽地一挥,表现得十分慷慨,仿佛给出的不是无价之宝的上古残篇,而是一颗普通石子。他那双老眼因为兴奋和对未来的期待而闪闪发亮,“这玩意儿放在老夫这儿蒙尘几百年了,也没能完全参透其中的奥秘,你拿去看!仔细看!有什么新的想法、新的感悟,随时来找老夫探讨!最好……最好明天就来!”

他此刻的语气急切得几乎有些孩子气,显然已经完全将顾如玖视为了唯一的知音与希望,恨不得立刻将她绑在这藏典阁里,日夜不休地一起钻研那失传的丹术。

顾如玖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随时可来的邀请,随即将那枚珍贵的黑色玉简稳妥地收入袖中。她又转向一旁的容澈,点头示意。

随即,她便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那扇依旧敞开着一条缝隙的陈旧木门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容澈留在原地,对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兀自嘀咕着推算公式的闵长老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悄然无声地转身,如同来时一般,不惊动丝毫尘埃地跟了上去。

走出昏暗沉闷、弥漫着陈旧书卷与药草气息的藏典阁,外面已是夜色如墨,星斗缀满深邃的天幕,洒下清冷的光辉。冰凉的夜空气夹杂着竹叶的清新和泥土的微腥,扑面而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涤尽了在塔内沾染的沉郁。

果然,不远处的翠竹阴影下,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正不安分地搓着手,在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上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久了迫不及待想出门玩耍的小兽。韩宝儿那张圆润的小脸上,五官几乎都皱在了一起,写满了混合着强烈期待与生怕搞砸了什么的紧张,时不时就踮起脚尖,焦急地望向藏典阁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看到顾如玖的身影终于从门内出现,她立刻像是被瞬间注满了活力,眼睛“唰”地一下变得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子,整个人像只轻盈的小兔子般蹦跳着冲了过来,语气又急又喜,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玖玖!您可算出来啦!那个……闵长老他……他没故意刁难您吧?他脾气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古怪吓人?”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顾如玖,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是否受了委屈的痕迹,显然对那位深居简出、传闻脾气极差的长老充满了畏惧与担忧。

“无妨。”顾如玖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又充满关切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许,直接切入正题,“听说你又找到了些东西?”

“嗯嗯!”一提到这个,韩宝儿立刻将闵长老的可怕抛诸脑后,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脸上绽放出混合着得意与分享喜悦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还沾着新鲜湿泥、色泽暗沉的石头,如同献出绝世珍宝般,双手捧到顾如玖面前。

“就在后山那个废弃很久的矿石坑道边上!我本来想去捡点亮晶晶的普通矿石玩,结果就感觉它们几个……气息怪怪的,和别的石头不一样!”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种玄乎的感觉,“摸上去好像有点凉飕飕的,不像普通石头……而且,而且我用神识稍微探一下,好像……好像神识都会被它们吸进去一点点似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很特别,第一个就想到了玖玖您!觉得您可能用得上!”

顾如玖依言接过那几块沾着泥土的暗沉石头。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微沉,远超同等大小普通石块的重量,触感则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异常沉静的冰凉,绝非山间夜露带来的寒冷。

她并未迟疑,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悄然探出,触及石块的表面。

果然!神识接触的刹那,便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诡异特性——那石头仿佛自带某种无形的漩涡,竟能吸纳甚至缓慢地吞噬探入的神识之力!虽然力度极其微弱,不足以对现在的她造成威胁,但这种特性本身就已足够惊人!

更让她心神一震的是,在这股吞噬之力的最深处,还混杂着一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她曾在南风玄夜气海穴中感受过的星噬虫余毒同源,但却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阴暗冰冷的能量波动!

她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寒星乍亮,所有之前的平静瞬间被锐利的审视所取代,牢牢锁定了手中那几块看似毫不起眼的石头。

这绝非普通的矿石!

电光火石之间,顾如玖脑海中如同有闪电划破迷雾!那能吞噬神识的诡异特性,那与星噬虫同源却更为古老精纯的阴暗能量……这一切特征,都与她在推演《净世丹》残篇时,关于那味最关键也最难以寻觅的主药——“寂灭黑莲的莲子”的生长环境描述,惊人地吻合!

据残篇零星提示,“寂灭黑莲”并非生长于灵秀之地,而是恰恰相反,它只可能诞生于极阴死寂、能吞噬一切生机与能量的绝地!其伴生矿脉便具有吸纳神识、蕴藏至阴死气的特征!

手中这几块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石头,极有可能就是……就是那传说中“寂灭黑莲的莲子”赖以生长的环境伴生矿!或者说,是能找到“寂灭黑莲”本身的关键线索!

韩宝儿这丫头,这次误打误撞,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件足以震动整个丹道界的、不得了的东西!

顾如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几块冰凉沉甸的石头,仿佛握住了揭开千古谜题的一把钥匙。她蓦然抬头,清冷的目光穿透夜幕,遥遥锁定了后山那片废弃矿洞所在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其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更有锐利的光芒在层层凝聚。

看来,这昊天学院万载基业之下,所隐藏的秘密与未知,远比她以往所了解的、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也要深邃得多。而她的此番归来,以及随之提升的境界与改变的视角,似乎正化作一阵无形的风,一点点地吹开那些厚重尘封的帷幕,显露出其下错综复杂的脉络与惊人的真相。

“带我去看看。”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旁仍带着些许忐忑却又掩不住兴奋的韩宝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

新的探索,或许将直指学院古老历史的某个隐秘角落,即将在这星夜之下悄然开始。

而与此同时,那些隐藏在更深、更暗处的目光与算计,想必……也会随着她的动向,再次悄然聚焦,随之而动。

顾如玖的指节收紧,那几块矿石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冰凉刺骨,仿佛活物般隐隐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夜色如墨,将后山重重包裹,而她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几乎要将这浓稠的黑暗划开一道裂口。

“走。”她对身侧的韩宝儿吐出这个字,声线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带着沉甸甸的决绝,不容半分动摇。

韩宝儿被顾如玖眼中那骤然迸射出的锐利光芒钉在原地,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那点畏惧顷刻便被翻涌上来的、参与秘事的兴奋所淹没。她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引路:“玖玖,这边!矿洞入口藏得可严实了,我跟您说,要不是我偶然……”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温和似晚风,却像无形的丝线,恰到好处地绊住了她们的脚步。

“师妹,请留步。”

容澈自藏典阁深沉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袭青衫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宛若山间流动的岚霭。他面上仍带着那抹为人所熟知的温润笑意,可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里,却沉淀着不同以往的郑重与洞察。他显然并未远离,方才两人的低语,已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去。

他快步上前,停在顾如玖身侧,声音温和却清晰:“后山那片废弃矿洞,内里脉络错综复杂,早已多年无人踏足。更棘手的是,早年过度开采曾惊扰地脉,以致至今仍有细微却危险的异常能量乱流间歇溢出,虽不致命,却能轻易干扰灵觉,令人迷失其中,难觅归路。”

言至于此,他话语微顿,目光若有实质般掠过顾如玖紧握的、那几块透着诡异吸力的矿石,语气更沉凝了几分:“加之近日……宗门之内暗流涌动,颇不平静。师妹你方才在丹堂显露了非常手段,只怕已落入某些有心人的眼中,此时贸然前往,恐生变数。”

顾如玖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看了容澈一眼,眸光在稀薄的月色下显得清亮而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幽微。她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师兄所言极是。正因可能有‘注意’,才更需即刻前往。”

她稍作停顿,似在感知周遭流动的空气与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窥探,继续淡淡道,其声如滑过幽潭的冷泉:“若真有人因丹堂之事留意于我,其心思与眼线,此刻多半仍如蛛网般黏着于藏典阁的飞檐回廊,或是自我居所返回必经的青石小径。彼处灯火通明,人迹偶现,正是他们预判我行动、布设视线的‘无备之处’。”

“此时,”她话锋微转,气息沉稳,脚下步伐并未因言语而有丝毫迟滞,“骤然转而前往那处早已被世人遗忘、荒烟蔓草深处的废矿洞,便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寻常逻辑难以揣度此等迂回突进,对方的布局纵有千丝万缕,也料不到我会主动踏入一片‘死地’。他们的注意必有迟滞,其反应便露破绽可寻。”

“至于矿洞之内可能存在的能量乱流……”顾如玖的语调依旧平稳,却悄然染上一丝技术性的精确与警惕,“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气流扰动或风力涡旋,而是地脉深处残余灵能逸散、与废弃矿道特殊结构相互作用下,形成的极其不规则且剧烈扰动的能量湍流。

其性暴烈,瞬息万变,毫无章法可循,能于无声处扭曲感知,甚至撕裂脆弱的神识探查。

然其本身,亦是最好的屏障——足以干扰绝大多数窥探法术的锁定,混淆天机推算,令依赖寻常手段追踪者如陷迷雾,寸步难行。

风险固然存在,然亦是我此刻所需的混乱。”

她指尖那缕金莲业火再次跃现,此次并未如之前那般分化阴阳、显露天威,而是倏然一敛,化作一层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最细腻的流纱,温柔地将她与身旁的韩宝儿轻轻笼罩。

光晕流转间,不见炽烈,唯有内蕴的磅礴神韵。它散发出一种纯净而古老的气息,仿佛某种根本的法则被悄然抚平、稳固下来。并非强行对抗,而是以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之力,自然而然地让周遭那些细微躁动、几不可察的空间褶皱与能量涟漪都随之平息、熨帖。

顾如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此火可焚尽万邪,涤荡寰宇,亦可定地水火风,执掌方圆。洞中那些无主狂乱、暴动不驯的能量湍流,看似凶险,遇此火蕴,不过如溪流遇磐石,狂风入静林,再难掀起波澜,不足为惧。”

容澈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那惊诧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又带着些无奈的轻笑,笑意自唇边漾开,却未达眼底深处那一点复杂的慨叹。他摇了摇头,嗓音里带着温和的叹服:“是我多虑了。师妹如今修为眼界,早已非我所能企及。”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的托付与无声的支持:“既如此,我便不多做阻拦,只望万事谨慎,一切小心。”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远处幽深矿洞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会在此处稍作停留,若一炷香后,未见你们传出任何约定讯号,或是安然返回……”

他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留下一个充满张力的静默,随即才沉稳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实处:“我便即刻动身,去禀明师尊。”

这简短的一句话,没有丝毫夸张的承诺,却重若千钧。这是他此刻能提供的、最不动声色却最为坚实可靠的后援——一份沉静的守望,以及一旦逾界便即刻启动的最高层级援护。

顾如玖听懂了这份未竟之言中的重量,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侧脸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有劳大师兄了。”

不再多言,韩宝儿在前,凭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与一股韧劲拨开拦路的枯枝乱藤,顾如玖紧随其后,周身那层淡薄却不容忽视的金辉如同暗夜中唯一稳定的光源,将迫近的黑暗与寒意轻柔却坚定地排开三尺。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那条通往更深荒凉处的小径,只几个起伏,便被吞没在浓密得化不开的树影与沉甸甸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前往废矿洞的路,远比想象中更为难行。所谓小径,早已被经年累月的荒草与狂野的藤蔓彻底覆盖、绞缠,只剩下一道模糊难辨的起伏痕迹,蜿蜒于嶙峋怪石与倾倒的枯木之间。脚下碎石遍布,松动易滑,每一步都需格外留意。

越往前走,周遭环境越发诡异。空气中的灵气不再流动,反而变得稀薄、滞涩,如同污浊的死水,其中更夹杂着无数混乱、尖锐的能量丝絮,无序地窜动,刺痛着试图探出的神识。取而代之弥漫开来的,是一股沉郁得令人窒息的阴冷味道,混杂着类似铁器深锈的腥气、某种有机质彻底腐朽后的霉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陈旧寒意。寻常弟子若至此地,恐怕早已神识昏沉欲呕,灵台蒙尘,周身灵力滞碍难行,莫说探寻,便是保持站立都已步履维艰。

“就在前面那片塌了一半的山壁后面!”韩宝儿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团更为浓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黢黢的阴影,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被四周死寂的环境衬得有些发颤,混合着压抑的喘息和难以掩饰的紧张,“洞口……洞口完全被垮塌的乱石和密不透风的野藤遮住了,我上次、我上次也是追一只速度奇快的闪貂,慌不择路,才不小心撞进了那道缝隙……”

顾如玖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片狼藉的塌陷区域。她并未急于上前,而是悄然将神识如无形的水银般铺陈开来,细致地向着那片阴影蔓延、渗透。

神识反馈回来的感知异常清晰:此地的地脉曾在久远前遭受过暴力开采,结构被破坏得支离破碎,至今仍未愈合。从那些深不见底的岩石裂缝和土壤的罅隙中,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混乱的磁力波纹与稀薄却冰冷的阴煞之气,它们如同无形的触须,干扰、扭曲着一切外来探查的能量与意念,使得寻常的感知手段在此地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然而,也正因这无处不在的干扰和能量乱流,此地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天然屏蔽”效应。各种混乱的场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道扭曲的屏障,若非像她们此刻这般亲身临近、仔细探查,远远望去或粗略感知,根本难以察觉这片废墟深处,竟还隐藏着更为异常的波动。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细若游丝、却蕴含着精纯道火之力的金芒倏然掠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前方那团纠缠的藤蔓与碎石之中。

没有剧烈的爆鸣,只有极其细微的“嗤”声轻响,仿佛炽热烙铁触碰到冰雪。那厚实的障碍物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净化,瞬间化作一蓬极细的灰烬,簌簌飘落,露出其后一个幽深、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漆黑洞口。

刹那间,一股远比外界更加阴寒彻骨、裹挟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陈腐尘土气息,并夹杂着一股奇异、仿佛能牵扯神魂的吸力的冷风,从洞窟深处猛地倒灌而出,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肌肤刺痛。

“跟紧我。”顾如玖的声音在洞口回荡,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她没有任何犹豫,周身那层淡薄的金莲光晕随之微微亮起,光芒稳定而柔和,并不刺目,却如同在无边的浓墨中撑开了一小片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将迫近的黑暗驱退了数尺,映照出脚下粗糙坎坷的洞壁。那股试图侵蚀、冻结神识的阴冷力量撞在光晕之上,顿时如潮水遇礁石,纷纷溃散,不得近身分毫。她率先一步,踏入了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矿洞内部远比那狭窄的入口显得宽阔,仿佛巨兽腹腔般向地下延伸,但景象却是一片狼藉的死寂。巨大的岩块突兀地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再次坍塌;扭曲变形的矿车倾覆在轨道旁,锈蚀得只剩下狰狞的铁骨;散落的采矿工具和黯淡无光的矿石废料堆积如山,堵塞了大部分通道。无数条人工开凿的岔路和自然形成的裂缝纵横交错,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韩宝儿紧张地吞咽着,手指紧紧攥住顾如玖的衣角,几乎要将其揉皱。她凭借着脑海中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和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牵引着她的特殊感应,低声指引着大致方向,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细小而脆弱。

然而,顾如玖的神识却展现出惊人的掌控力。它如同一个无比精密、不受外界干扰的罗盘,在这片充斥着混乱磁力、阴煞乱流和死寂能量的恶劣场域中,敏锐地捕捉、过滤着无数杂乱信息。她精准地辨识出那一丝丝与手中矿石样本同源、但却更为精纯、更为古老深邃的阴冷吸力,它如同黑暗中的蛛丝,微弱却持续地从某个方向传来。

因此,她根本未曾在那无数令人晕眩的岔路口前有片刻犹豫或徘徊。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周身金辉稳定地抵御着环境的侵蚀,毫不犹豫地向着矿洞最深处、那股吸力的源头,也是整个区域能量最为死寂、凝滞、仿佛万籁俱寂的绝对核心区域行去。

越往深处走,人工斧凿的痕迹便愈发稀少,最终彻底被天然形成的溶洞特征所取代。四周的石壁变得湿滑冰冷,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冰水,其中那股能吞噬、腐蚀神识的特性也呈倍增长,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令人灵台滞重,呼吸维艰。

终于,在侧身挤过一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湿冷岩缝后,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猛地撞入视野。洞顶高悬,无数幽黑的钟乳石如巨兽獠牙般倒垂而下,寂静中偶尔传来水珠滴落的空灵回响,更衬出此地亘古的死寂。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却是空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并非预想中可能蕴藏的丰富矿脉,而是一片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绝对漆黑水域。那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死寂得可怕,仿佛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色玄冰,又或是通往无尽深渊的入口。它无声地散发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彻骨寒意,以及一种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至极、仿佛源自太初之暗的阴性能量,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神魂悸动,本能地感到战栗。

在这片令人不安的漆黑水域周围,粗糙的地面上,散落着零星几块矿石。它们与韩宝儿捡到的那块明显同源,但色泽更加深邃幽暗,仿佛汲取了周遭无尽的黑暗,内部蕴含的能量也远超前者,浓郁、精纯、古老,如同沉睡的黑色心脏,在死寂中微微搏动。

而最引人注目,乃至令人心神为之所夺的,是在那片仿佛亘古死寂的漆黑水渊中央,竟静静地悬浮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深邃无光的漆黑,质地宛如最为纯净的墨玉雕琢而成,却又蕴含着生命般的灵韵。其形态似莲非莲,更显古老与神秘,此刻仅有三片厚重而优雅的花瓣紧紧闭合着,包裹成一个浑然天成、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冥夜的花骨朵,沉静地立于虚无的水面之上。

那花瓣的表面异常奇特,竟无一丝一毫的光泽反射,仿佛能贪婪地吞噬所有触及它的光线,甚至连人的目光都似乎要被其吸摄进去。以至于在它周遭,空间都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感,光线在此处悄然湮灭,形成一圈视觉上的绝对暗域。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太古洪荒深处的死寂气息,混合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纯净的阴寒之力,正从这株奇卉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这气息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虚无与终结的意味,仿佛是一切生机与能量的最终归宿。

正是那仅存于上古秘典记载之中、传说只诞生于天地间至阴至纯、万籁俱寂之绝地,拥有吞噬一切生机与能量本质的太古奇物——

寂灭黑莲!

而就在那株寂灭黑莲的下方,那片吞噬光线的漆黑水域深处,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浓重、几乎与无尽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因某种难以言喻的轮廓而显露出异样的阴影。那阴影庞大得令人心悸,依稀能辨出一截早已彻底石化、巨大无比的……骸骨?仿佛是某种古老到超越想象的巨大生物的肋骨残骸,断裂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冰冷、僵硬的岩石质感,巨大如拱门般,以一种永恒沉寂的姿态,从漆黑的死水深处沉默地向上延伸,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无声地托举、拱卫着水面上那株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寂灭黑莲。

顾如玖的目光骤然凝固,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死死钉在那株黑莲及其下诡异的水域之上。

那株寂灭黑莲,静静地悬浮着,是这死寂深渊唯一的核心。它的黑,是一种吞噬一切的“无”。花瓣紧闭,线条流畅而冰冷,并非柔美,而是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绝对的沉寂法则。材质似玉非玉,似晶非晶,更像是由凝固的暗影与极寒冥气凝结而成的实体,表面没有任何反光,目光落在上面,仿佛投入无底深渊,连视线本身都被其攫取、消化。

它周遭的空间微微扭曲荡漾,并非气流所致,而是因其自身存在的“重量”——一种吞噬能量、扭曲感知的绝对场域。那股源自它的气息,古老、苍茫、纯净到了极致,是万物终结后的虚无,是生机湮灭后的永恒冰寂,不含丝毫杂质,也容不下任何其他存在。它只是在那里,便仿佛宣告了这片领域的绝对规则:死寂,便是唯一。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于眼前这株蕴含着太古死寂之秘的黑莲,心神为之所摄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身后不远处,一片看似与周遭无异、覆盖着湿滑苔藓的普通岩石,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变形!岩石的质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间化作一道没有固定形态、纯粹由浓稠恶意与隐匿秘法构成的模糊黑影!

这黑影甫一出现,便挟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悄无声息地疾扑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撕裂黯淡光线的残影,目标精准无比,直指顾如玖手中那几块蕴含着精纯阴力的伴生矿石!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更加隐晦、几乎完全融入环境能量乱流的气息,如同无形鬼魅般自另一侧悄然射出,并非攻向顾如玖或韩宝儿,而是直扑向众人来时的空洞入口处岩壁!那里看似毫无异常,但这道气息却精准地瞄准了某个特定点,显然是要触发某种早已预先布置、隐藏极深的陷阱或隔绝禁制!

偷袭者竟一直以匪夷所思的秘法潜伏在此,如同最狡诈的毒蛇,收敛所有气息,完美伪装,耐心等待着她们历经艰难找到最终目标、心神因震撼而出现细微松懈的这一刻!时机拿捏得狠辣刁钻到了极致!

“玖玖小心!”韩宝儿的惊呼声尖锐地撕裂死寂,才刚刚在空旷的洞窟中荡起回音,显得仓促而惊惶。

然而,顾如玖却仿佛早有预料。

她甚至没有回头,身形依旧保持着凝视黑莲的姿态,连衣袂都未曾多拂动一下。

就在那模糊黑影携着阴冷戾气即将触碰到她飘摇衣袖的刹那——她周身那层原本只是淡淡笼罩、薄如蝉翼的金莲光晕,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出璀璨无比却丝毫不觉刺目的神圣光芒!

那光芒并非狂暴地向外扩散冲击,而是以一种玄妙无比的轨迹向内猛然一敛,极致压缩!仿佛在她身后尺许之地,瞬间凭空凝聚出一面光滑如琉璃、坚不可摧的金色光镜!镜面之上,无数繁复而精妙的细小金莲纹路飞速流转生灭,蕴含着至纯至净、焚邪辟易的无上道则,犹如一道绝对防御的壁垒,悄无声息却又无比精准地横亘在了那偷袭的黑影之前!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收势已然不及,如同一头扎入了无形的琥珀之中,猛地撞入那面骤然浮现的金色光镜!镜面如同最沉凝的水面般微微一荡,漾开一圈圈柔和却强韧无比的涟漪波纹。撞入其中的黑影动作瞬间变得极其缓慢、凝滞,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层层缠绕,又像是陷入了万丈深的无形泥沼,每前进一寸都需耗费莫大的力量。它那狰狞扑击、利爪前探的姿态,被清晰地、近乎讽刺地定格在流光溢彩的镜面之中,显得诡异而徒劳。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分毫不差!

顾如玖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后轻轻一拂袖袍,动作流畅写意,不带半分烟火气。

一枚原本悄然悬浮在她掌心之上、准备用于谨慎收取寂灭黑莲的羊脂玉净瓶,随着她袖袍的拂动,瓶口恰到好处地微斜——一滴殷红如血、却散发着惊人蓬勃生机与纯粹灼热气息的液体,正是她之前炼制那完美版培元丹时,以金莲业火淬炼出的至阳精粹——精准无比地脱离瓶口,如同拥有生命般,划破阴暗的空气,不偏不倚,正好滴落而下,精准地砸在那道正试图融入岩壁、触发隐藏禁制的晦暗气息之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陡然迸发,如同烧得赤红的烙铁猛然浸入彻骨的冰水之中!

那缕晦暗阴毒的气息仿佛被灼热的烈阳直接炙烤,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惊骇的无声嘶鸣,瞬间剧烈扭曲、翻滚,随即如同被点燃的枯草般,砰然溃散,化作几缕焦黑的青烟,彻底消失无踪。

它原本试图触及的岩壁之上,刚刚微弱亮起的一丝诡异符文光泽,还未来得及完全显现其恶毒的功效,便如同失去了力量源头,猛地一颤,随之迅速黯淡、湮灭,彻底隐没回粗糙的岩石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的发生,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超出了肉眼与寻常神识的捕捉极限。从黑影暴起发难,到金镜定敌、精粹破禁,不过是一次呼吸都不到的刹那。洞窟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那被定格在光镜中的缓慢黑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直到此时,韩宝儿那声“小心”的惊呼尾音才刚刚在空旷的洞窟中颤巍巍地落下,她的小脸煞白,一只手还捂着嘴,圆睁的眸子里写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仿佛还未从刚才那兔起鹘落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顾如玖这才缓缓转过身,裙摆拂过地面,却不染半分尘埃。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先是落在那被璀璨金莲光镜暂时困住、动作迟缓扭曲得如同陷入琥珀飞虫的黑影之上,随即又淡淡扫向岩壁角落——那里,随着晦暗气息的溃散,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已然碎裂成几瓣、边缘焦黑的诡异黑色符箓残片,正无声地躺在冰冷的石头上,表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波动。

“等了这么久,”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轻击,在这绝对死寂的地下空洞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终于舍得出来了?”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扭曲的黑影,直视其核心的本质。

“或者说……”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终于确认了此物对我至关重要,值得你们此刻不惜暴露这枚精心布置的暗棋,也要冒险出手试探,甚至……抢夺?”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那层不断扭曲、试图挣脱光镜束缚的模糊黑影,直抵其能量核心深处,甚至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隐藏在遥远或更幽暗之处、某张因计划骤然受挫而骤然浮现出惊愕与难以置信表情的脸庞。

暗处那一直窥探、评估、算计的目光,在历经长久的潜伏与等待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贪欲与焦躁,伸出了它的爪牙。

而她,从踏入这片死寂之地伊始,或许更早,便已洞察了这潜在的杀机,悄然张开了无形之网,静待着这一刻的自投罗网。

这趟看似为了韩宝儿、为了探寻伴生矿源头的废矿洞之行,果然不止是寻找罕见灵药或是调查矿石那么简单。水面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涌动。

真正的交锋,在经历了漫长的铺垫与试探后,于这片极阴死寂之地,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空气骤然绷紧,无形的弦已铮然作响。

顾如玖的目光清冷如万年不化的寒潭深水,缓缓落在那被璀璨金莲光镜牢牢困住、动作迟缓僵硬得如同陷入无形泥沼的黑影之上。那黑影不断扭曲、变幻,没有固定的形态,更非血肉实体,仔细看去,更像是一道被某种阴邪秘法精心祭炼过的神识分身或能量傀儡,其上附着的能量气息阴冷刺骨且异常隐晦,如同覆上了层层迷雾,令人难以立刻追溯其真正的源头。

“等了这么久,”她的声音在这片吞噬一切声响的死寂空洞中平稳地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如同珠玉落入冰盘,不带丝毫惊诧或波澜,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终于舍得出来了?”

她微微偏头,视线似乎能穿透那扭曲的能量体,直视其背后操纵者的意图。

“或者说……”她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嘲讽,“是终于确认了此物对我至关重要,值得你们此刻不惜暴露这枚深藏的棋子,也要冒险出手试探,甚至……意图截取?”

她并未期待那扭曲的黑影能做出任何回应,这番话语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示,一种对藏于更深处、自以为隐秘的窥伺者发出的直接敲打与警告。

话音未落,她已然出手。

只见她并指如剑,纤指莹白如玉,指尖处那一点金莲业火骤然凝聚,不再是温和的光晕,而是化为一点极致内敛、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细小金芒,仿佛压缩了一整颗星辰的毁灭之力。

对着那被光镜牢牢定住、仍在缓慢挣扎的黑影,她只是极其轻描淡写地凌空一点。

“破。”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能量狂暴对冲的爆炸。那面流转着无数玄奥莲纹的金色光镜,连同其中被死死困住、形态扭曲的黑影,就如同一幅被投入无形烈火的画卷,又像是阳光下的露珠,从她指尖点中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碎裂、崩解、湮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它们化作无数细微到极致、闪烁着淡淡金辉的能量粒子,如同被清风拂过的尘埃,悄然弥散、消融于阴冷的空气之中。连一丝一毫的残渣、一点阴冷的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偷袭与困敌都只是一场幻觉,被彻底抹去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的是一种对力量绝对精准的掌控和碾压式的净化。

一旁的韩宝儿看得目瞪口呆,小嘴不自觉地张成了圆圆的形状,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她眼中剧烈地闪烁着后怕的余悸,仿佛才真正意识到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偷袭蕴含着何等凶险,但更多的,是对顾如玖所展现出的、远超她想象的强大实力与从容姿态的极致震撼。她直到此刻才猛地明白,方才经历的险境远非她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而玖玖……从始至终都仿佛洞察先机,早就预料并等待着这一切的发生!

处理完偷袭者,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顾如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株静静悬浮于漆黑死水之上的寂灭黑莲。此刻近距离仔细观察,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其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法则般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恐怖道韵——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寂灭”之意,贪婪地吞噬着周遭一切细微的能量波动与生机活力,将万物导向永恒的死寂与虚无。

那三片紧紧闭合的、厚重如墨玉雕琢的黑色花瓣,线条流畅而冰冷,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核心的秘密。它们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并非植物的一部分,而是三道封印着某个宇宙终极归宿、亿万星辰最终沉寂的古老碑文,散发出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亘古不变的终结气息。仅仅是凝视,就让人心神摇曳,仿佛要迷失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洞窟内那阴冷腐朽的空气似乎都因她这口吸气而微微流动。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专注、纯粹,剔除了所有杂念,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株蕴含着终极寂灭道韵的神物。收取此等天地奇珍,绝非易事,任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失控、或是手法上的细微差错,都可能瞬间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引发其内部蕴含的恐怖能量的剧烈反噬,甚至更糟,导致其独一无二的灵性彻底消散,化为凡物。

她双手缓缓自袖中抬起,动作庄重而舒缓,十指如蝶穿花,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异常、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印诀。指尖流淌的灵光勾勒出玄奥的轨迹,引动着周遭稀薄的元气。

这一次,她掌心再度浮现的金莲业火并未炽烈燃烧,展现焚尽万物的威能,而是极致内敛,化作无数细如牛毛、近乎透明、却闪烁着微不可察道纹的金色光丝。这些光丝纤细柔软至极,如同拥有自身生命的灵性触须,又像是晨曦中最轻柔的薄纱,带着一种极致的谨慎与敬畏,轻柔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那株寂灭黑莲探去、缠绕而去,试图与之建立最细微的联系,而非强行束缚。

每一根纤细如发的金色光丝都展现出惊人的精准控制力,它们并未贸然触碰寂灭黑莲那蕴含着恐怖吞噬之力的本体,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精准地绕开那墨玉般的花瓣与沉寂的茎秆,纷纷向下缠绕而去。

它们的落点,正是那片从漆黑死水中沉默隆起、托举着黑莲的、早已石化的巨大古老骸骨之上。更准确地说,是精准无比地缠绕、附着在骸骨与黑莲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根系相互连接的那几个微不可察的能量节点之上。

这些节点是黑莲与此地极阴地脉、乃至这具古老遗骸长久岁月中形成的能量交换通道,极其脆弱却又至关重要。金色光丝轻柔地覆盖其上,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能量缝合与疏导,试图从最根本的支撑结构入手,稳妥地承接起这份沉重,而非直接惊动黑莲本身。

顾如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指尖微不可察地引导着光丝,仿佛并非在施展法力,而是在触碰一个由最幽暗的星光和最寒冷的露珠编织而成的、易碎的梦境。她的神识高度集中,攀升至前所未有的敏锐境界,通过那无数缕纤细的金色光丝延伸出去,如同延伸出无数无比敏感的触角,仔细地、屏息般地感知着黑莲与下方巨大骸骨、与这片吞噬光线的死寂水域之间,那千丝万缕、微妙而脆弱的能量平衡与循环。

每一丝能量的流动,每一次极细微的共鸣,都在她心神中清晰映现。

“原来如此……”一个明悟在她心中如水波般荡开,照亮了之前的迷雾。这寂灭黑莲并非凭空生长于此,其看似无根的悬浮只是一种表象,其真正玄奥的、无形的能量根系,早已深深扎入了这具不知何等宏伟的生物、陨落于此多少万年的化石骸骨的最深处!它并非汲取寻常水土,而是在贪婪而缓慢地汲取着这具古老遗骸中残存的、经过无尽死寂岁月缓慢转化沉淀下来的、一种极致精纯的阴性能量与死亡道韵。

而这具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骸骨,其生前恐怕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太古生灵,它才是这一切异常的真正核心源头!正是它陨落后散逸的力量,经年累月地浸染了这片大地与水脉,才形成了这片诡异的死寂水域,孕育出了那些蕴含着精纯阴力的伴生矿石,最终,才为这株寂灭黑莲的诞生,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温床!

顾如玖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关窍。收取此等神物,绝不能鲁莽地强行摘取,否则必然彻底破坏这历经万古才形成的脆弱平衡,甚至可能瞬间引爆骸骨内部积存的、磅礴到无法估量的恐怖阴性能量,后果不堪设想。

她愈发小心翼翼,全副心神沉入其中,精细入微地操控着那无数缕金莲光丝,如同在进行一场不容有丝毫差错的最高精度手术。光丝之中蕴含的、源自金莲业火本源的一丝“生机”与“造化”之意被极致温和地激发、渗透而出,并非滋养,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暂时抚平、稳固住寂灭黑莲那敏感而脆弱的灵性本源,使其维持沉睡般的状态;

与此同时,光丝中那更为强大的“净灭”与“净化”之道则,则被约束凝聚成无数柄无形却最灵巧的能量手术刀,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精准地剥离着黑莲无形根系与下方化石骸骨之间那无数细微如蛛网、却坚韧无比的能量连接通道。每切断一丝,都有微不可察的阴寒能量逸散,旋即被金莲光丝无声地净化消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对神识的掌控力要求达到了苛刻的程度。顾如玖光洁的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微剔透的汗珠,沿着她沉静的侧脸缓缓滑落,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沉静如万古寒潭,不见半分动摇。她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十指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精准到位,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强大控制力。

韩宝儿死死地屏住了呼吸,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仿佛生怕自己最微弱的吐息都会惊扰到那脆弱的平衡。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顾如玖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担忧。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当最后一缕无形无质、却坚韧异常的能量连接被金莲光丝轻柔而彻底地切断的刹那——

那株一直静默悬浮的寂灭黑莲周身墨玉般的花瓣难以察觉地轻轻一颤,仿佛某种维系了万古的纽带骤然崩解。它那原本肆意散发、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特性骤然向内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回了莲体深处。

紧接着,那三片始终紧紧闭合、厚重如亘古玄冰的花瓣,竟微微松动了一丝,露出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缝隙。整个黑莲仿佛从一场无比漫长的沉睡中被悄然触动,即将苏醒过来,一股更加玄奥深邃、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意境随之弥漫开来——那不再是纯粹的死亡与寂灭,而是在极致死寂的尽头,隐隐透出了一丝微渺却真实存在的、象征着轮转与新生的契机,生死之间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而微妙。

就是现在!

顾如玖早已准备多时,心神始终处于巅峰状态。就在那微妙平衡达成、黑莲灵性内敛转化的最关键瞬间,一个材质温润剔透、触手生寒、表面刻满了无数繁复而古老封印符文的寒玉宝盒出现在她掌心。

盒盖在她意念微动下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同样铭刻着阵纹、专门用以温养和隔绝此类神物的空间。她以神识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株暂时脱离古老根基、灵性保存完好的寂灭黑莲,如同引导一颗沉坠的黑色星辰,缓缓地、平稳地落入玉盒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的洞窟中却清晰可闻。盒盖严丝合缝地盖上,表面的所有封印符文如同被瞬间注入生命,骤然亮起柔和却坚韧的光芒,无数光纹交织流动,瞬息间形成一个完美无瑕、隔绝内外的强大结界,将寂灭黑莲那足以吞噬生机、扭曲空间的恐怖气息彻底封锁、禁锢于方寸之间,再无一丝逸散。

直到此刻,感受着玉盒入手的那份沉甸甸的实质触感以及其内再无波动的死寂,顾如玖一直紧绷的心神才微微一松,悄然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温润剔透、符文流转的寒玉盒,眸光沉静,深处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光芒。盒中封存的,不仅是这株太古奇珍,更是《净世丹》那近乎渺茫的炼制进程中,终于捕捉到的第一道真切曙光。希望不再虚无缥缈,而是被她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掌心。

然而,就在寂灭黑莲被彻底收取、与此地能量根源断绝联系的瞬间——

异变再起!

下方那具如同山峦般巨大的古老骸骨,似乎因为骤然失去了寂灭黑莲长久以来的无形镇压与持续的能量汲取,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源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随即整个骸骨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骸骨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与普通岩石无异的化石纹理与裂隙深处,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丝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粘稠幽暗的光芒!这些光芒扭曲跃动,充满了极致的不祥与暴虐气息,仿佛有无数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

一股远比寂灭黑莲的死寂更为古老、更为疯狂、充满了最原始毁灭与吞噬意志的恐怖残念,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灭世凶兽被强行惊扰了安眠,正带着滔天的戾气,从那骸骨的最深处猛烈地翻涌、挣扎,试图冲破化石的禁锢,彻底苏醒过来!整个地下空洞的温度骤降,空气粘稠得如同血沼,令人窒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整个地下空洞开始剧烈地摇晃、震颤,仿佛有一头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顶壁上无数钟乳石和岩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砸进下方翻滚的水面,激起更大的混乱。那片原本死寂的漆黑水域此刻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冒出无数咕嘟咕嘟的、粘稠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更加浓郁精纯、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

“不好!”顾如玖脸色骤然微变,一直以来的沉静终于被打破,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这骸骨主人生前残留的狂暴意志被惊动,要彻底复苏了!”

她瞬间判断出形势——这绝非他们现在能应付的东西!那即将苏醒的残念中蕴含的古老与毁灭气息,远超想象,其力量层次完全不是同一个境界!

“走!”她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旁边已被这天地变色的恐怖景象吓傻、呆立原地的韩宝儿,周身那层金莲光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如同在这片骤然陷入疯狂与黑暗的绝地中点燃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金光将两人彻底包裹,化作一道凝练无比、迅疾如电的金色流光,不再顾及通道的坎坷与障碍,以最为蛮横直接的方式,沿着来时的路径,撕裂浓稠的阴煞与不断坠落的碎石,疾射而回!

就在她们的身影如同金色箭矢般冲出矿洞那狭窄入口的刹那——

“吼——!!!”

一声几乎要震裂神魂、充满了无尽远古愤怒与疯狂毁灭意志的恐怖咆哮,猛地从她们身后的矿洞最深处炸响,如同亿万怨魂同时尖啸!声浪裹挟着实质般的冲击力汹涌而出,整个后山山脉都随之剧烈震动,山石轰鸣滚落,仿佛末日降临!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发,仿佛天地倾覆!巨大的山岩承受不住那源自地底的疯狂冲击与剧烈震动,开始大规模地崩裂、坍塌,无数吨重的巨石混合着泥土和断木,如同洪流般倾泻而下,瞬间便将那处幽深的矿洞入口彻底掩埋、堵死,扬起漫天尘土!

顾如玖带着惊魂未定的韩宝儿,周身金辉一闪,稳稳落在远处相对安全的平地上。她回望那已然被无数乱石彻底封死、再无痕迹的矿洞方向,即便以她的心性,也不由得感到一丝心有余悸。

那骸骨主人生前不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仅仅是一缕沉寂万古的残念复苏,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若非她当机立断,即刻撤离,晚上片刻,恐怕真要被困在那绝地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处矿脉会被学院彻底废弃,甚至鲜有记载。恐怕当年的前辈高人们早已隐约察觉到此地深处蕴藏着难以掌控的大恐怖,只是或许无人知晓,在那极致的死寂与危险之下,竟还伴生孕育了寂灭黑莲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小……玖玖……刚才……那、那到底是什么……”韩宝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只手紧紧抓着顾如玖的衣袖,腿肚子软得几乎站不稳,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一个被漫长时光遗忘、本不该再被打扰的古老危险。”顾如玖简略答道,语气平静,并未多言细节去加深韩宝儿的恐惧。她的目光低垂,先是看了看手中那温润却内蕴着极致寂灭的寒玉盒,指尖能感受到其内那株黑莲沉睡的冰冷与沉重;随即,她又抬起另一只手,目光落在掌心那几块色泽幽深、触手冰凉的伴生矿石之上。

此行深入险地的目的已然达到,核心之物顺利入手。甚至还意外地揪出了暗处窥伺的一条小尾巴,虽然那能量傀儡溃散得彻底,未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出幕后主使,但至少以雷霆手段给予了对方一个明确的警告——任何伸向她的暗中手段,都需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学院深处,某间光线晦暗、隔绝内外的密室内。

一个身穿普通执事服饰、面容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随即“噗”地一声,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血,星星点点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如同久病垂危之人。原本内敛的气息骤然紊乱溃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亲眼目睹了某种完全超出他认知和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连神魂都受到了剧烈的反噬与震荡。

“她……她竟然能发现……还能如此轻易地毁掉我以本源神识祭炼的‘影傀’?!”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甚至……甚至隔着如此距离,直接反噬重创了我的神识!那护体的金色火焰……到底是什么来头?!绝非寻常道火!”

他眼中那极致的惊骇如同冰层般冻结未消,瞳孔深处却猛地窜起一股更加浓烈、几乎要灼烧起来的贪婪火焰,与一种源于未知和失败的、刻入骨髓的深深忌惮疯狂交织、撕扯。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在他脸上剧烈冲撞,使得他那张原本普通的面容扭曲出一种极其怪异而狰狞的神态,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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