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遗民”号拖着一身伤痕,如同疲惫的归巢之鸟,悄然潜入一个被标记为“静默区”的、几乎没有任何天体存在的虚空地带。这里远离主要航道,引力平稳,是绝佳的藏身与休整之处。
飞船内部,气氛凝重而忙碌。艾莉丝指挥着自动维修单元,争分夺秒地修复着船体损伤,尤其是外部装甲和推进系统。赤霄背部的灼伤在高效医疗凝胶和纳米修复仪的作用下缓慢愈合,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武器维护台前,一遍遍擦拭调试着手炮,熔金之瞳中沉淀着与“审判者”交手后的冷冽与反思。力量被封印的憋屈,在直面那种规则层面的敌人时,显得尤为刺痛。
凯协助艾莉丝进行修复工作的同时,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金属坟墓”中获得的信息碎片进行整理和交叉分析上。那位消散星灵最后的警告——“小心清洗派”、“寻找流浪者”——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他利用方舟数据库和“摇篮”提供的有限资料,试图在浩瀚星海中寻找关于“流浪者”的任何蛛丝马迹。
苏晚则进入了类似冥想的深层恢复状态。与“审判之焰”的对抗,尤其是最后时刻引导灵火星辉“污染”银火的尝试,几乎耗尽了她的精神力量,也让她对“终焉之钥”和自身力量有了新的理解。她能感觉到,薇尔娜的灵火在与银火接触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感”?这让她对“环流协会”内部的分歧,以及那股“审判”力量的本质,产生了更深的疑惑。
数日的静默航行与紧张修复后,飞船状态基本稳定,众人的伤势和精力也恢复了大半。他们聚集在狭小的驾驶室内,开始整合信息,规划下一步。
“‘清洗派’……他们似乎将任何与阴影接触的行为都视为不可饶恕的污染,甚至不惜摧毁自己的前哨站。”艾莉丝调出分析报告,全息投影上展示着“金属坟墓”残骸的图像和“审判者”的能量特征,“他们使用的‘审判之焰’,是一种高度秩序化、旨在抹除‘异常’的规则武器,与阴影能量的混沌侵蚀截然不同,但……同样危险。”
“那个观察者称我们为‘非法获取数据’,要执行‘净化’。”赤霄冷哼道,“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与阴影战斗的人,反而成了需要清除的‘病毒’。”
“而那位星灵提到的‘流浪者’……”凯接话,他调出一份极其模糊、似乎是从某个古老碑文上拓印下来的星图碎片,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由三道交错弧线构成的符号,“我在方舟的远古文明接触记录库里,找到了这个符号的零星记载。它被称为‘逐星者之印’,与一个被称为‘星海游民’或‘虚空旅者’的松散群体有关。传说他们不属于任何固定文明,在星海中流浪,追寻着某种……终极的答案或自由。”
“星海游民……‘流浪者’……”苏晚轻声重复,她手中的“终焉之钥”对凯展示的那个符号,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仿佛跨越了无数时光的共鸣。“他们……会是‘清洗派’的反对者吗?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观测者’?”
“找到他们,或许就能解开‘环流协会’内部的谜团,甚至……找到对抗‘清洗派’和阴影的另一种可能。”艾莉丝总结道,“但根据记载,这些‘流浪者’行踪飘忽,极少与外界接触,寻找他们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陷入如何寻找“流浪者”的难题时,一直监控着深空被动传感器的艾莉丝,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接收到一段……非常奇特的信号。不是常规通讯,也不是能量噪声……”她快速调整着接收频率,一段断断续续、仿佛由无数种乐器(有些甚至不像是乐器)即兴合奏出的、空灵而忧伤的“音乐”,在驾驶室内响起。
这音乐没有歌词,却仿佛直接诉说着星海的辽阔、时光的流逝、文明的兴衰,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的、对“家园”的眷恋与追寻。它与“哀嚎峡谷”中那“鲸歌”的古老威严不同,更带着一种“人”的情感和温度。
“这是……什么?”凯被这音乐中蕴含的情感所触动,他想起了“烬土”,想起了姐姐。
苏晚手中的“终焉之钥”在这音乐响起时,星辉不自觉地流淌起来,薇尔娜的灵火也随之摇曳,传递出一种……“怀念”与“期盼”的情绪。
“信号源正在移动,轨迹……无法预测,仿佛随性而为。”艾莉丝试图锁定信号源,但对方的轨迹飘忽不定,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像是在星海中漫舞。“能量特征……无法识别,非阴影,非已知任何文明技术,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感。”
赤霄的熔金之瞳微微眯起:“是那些‘流浪者’吗?”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艾莉丝当机立断,“尝试追踪这段信号!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表现出敌意!”
“星尘遗民”号如同被音乐吸引的飞蛾,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航向,远远地跟随着那段空灵忧伤的旋律。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使用主动传感器扫描,生怕惊走了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存在。
追踪持续了数个标准时,那信号源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仿佛知道被跟踪,却又不在意。
终于,在穿越一片稀疏的星尘云时,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那瑰丽的星尘背景前,一艘……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由无数巨大、光滑的白色骨板(?)和闪烁的发光苔藓(?)构成的、形似巨鲸或某种温和星空巨兽的庞大生物,正缓缓游弋着!它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空灵的音乐,正是从它体内发出!
这是一艘生物飞船?或者说,一个能够在星海中航行的巨大生命体?!
“我的天……”凯看着那超出想象的造物(或者说生命),喃喃自语。
就连见多识广的赤霄和艾莉丝,也被眼前这奇迹般的景象所震撼。
那“星海巨鲸”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缓缓调转“头”部,那两个如同巨大湖泊般深邃、温和的发光器官,仿佛“看”向了渺小的“星尘遗民”号。
音乐声停止了。
一段清晰、温和、带着好奇与一丝疲惫的意念,直接传入众人脑海,并非某种特定语言,却能让他们完美理解:
“迷途的孩子们……你们身上,带着‘守望者’的祝福,‘钥匙’的印记,还有……‘环流’的契约与‘审判’的伤痕……真是……复杂的味道。”
“追随‘逐星者之歌’而来,是寻求答案,还是……寻找归途?”
它果然知道!它知道薇尔娜,知道钥匙,甚至知道他们与“环流协会”和“清洗派”的冲突!
苏晚上前一步,通过飞船的外部通讯阵列,将自己的意念传递出去,尽量保持恭敬与坦诚:
“伟大的旅者,我们确实追寻答案而来。关于‘环流协会’的分裂,关于‘清洗派’的审判,关于‘终焉之影’的真相……我们想知道,在这场席卷宇宙的‘疾病’中,我们该如何自处?前路又在何方?”
那“星海巨鲸”沉默了片刻,巨大的发光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答案……从未唯一。归途……亦在脚下。”它的意念带着古老的智慧与一丝淡淡的哀伤,“‘环流’迷失于对‘纯粹’的偏执,‘清洗’不过是恐惧的另一种形态。而‘阴影’……它既是疾病,亦是这宇宙试图‘愈合’自身时,产生的……‘疤痕’。”
它的话语再次颠覆了众人的认知!阴影是宇宙自愈的“疤痕”?
“至于你们……被选中的‘变量’……”巨鲸的意念聚焦在苏晚身上,聚焦在她手中的“终焉之钥”上,“你们的道路,不应被任何契约或教条所束缚。‘钥匙’的真正力量,在于‘选择’,而非‘开启’或‘锁闭’。”
“‘流浪者’从不指引方向,我们只……分享见闻。若你们愿意,可随我们航行一段时日。或许,在无尽的星海与时光中,你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答案。”
一个邀请!来自神秘“流浪者”的邀请!
是接受邀请,跟随这奇迹般的生物,去聆听星海的故事,寻找飘渺的答案?还是继续按照契约,前往下一个阴影裂痕,履行那充满未知风险的使命?
站在命运的岔路口,这一次,选择权完全在他们自己手中。
“星尘遗民”号静静地悬浮在星尘之中,与那庞大的“星海巨鲸”默默相对。船员们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犹豫,以及一丝……对未知旅途的向往。
苏晚感受着“终焉之钥”中传来的、对那巨鲸身上自然和谐气息的亲近感,又想起薇尔娜的牺牲、星痕的消散、以及“清洗派”冰冷的审判。
她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或许,在直面最终的黑暗之前,他们需要先真正理解,他们所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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