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试图穿透病房内凝滞的空气,却无法融化林墨曦周身那层无形的寒冰,也无法驱散陆晨光心底蔓延的冷意。
他看着她左肩那簇幽暗的黑冰,阳光在其棱角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斑,像一只冷漠的、窥探着灵魂的眼睛。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刚从古老战场上掘出的、染着永固血锈的雕像,苏醒的只是更深的疲惫与警惕,而非解脱。她的话言犹在耳——“漩涡”。他正被这漩涡裹挟,沉向未知的深处,而唯一的浮木,便是尽快找回力量,哪怕只是一丝。
不能再成为拖累。这个念头像淬火的钢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带来尖锐的清醒。
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生命感知”能力,像在无边黑暗中摸索一颗可能早已熄灭的火种。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划过,试图捕捉空气中流淌的、属于生命的微弱涟漪。失败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以及自身如同被掏空般的虚弱。焦躁如同蚁群,细细啃噬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尖锐的哭声刺破了病房的寂静。不是受伤的痛楚,而是某种源自本能的、纯粹的恐惧。
林墨曦猛地转头,视线锐利如刀,瞬间投向窗外。
陆晨光也随之望去。
天空,正在死去。
原本还算澄澈的天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诡异的、病态的紫红色浸染。那颜色并非晚霞的壮丽,更像是宇宙溃烂的创口,流淌出浓稠的、不祥的脓血。光芒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太阳消失了,或者说,被这片弥漫的紫红彻底吞噬。
“来了……”林墨曦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确认。
她的话音未落,变化已然发生。
基地外围,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战士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眼睁睁看着远处荒芜的田埂上,一具本应彻底腐朽、与泥土同化的尸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干瘪的皮肉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随即,那东西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扭曲的姿态,猛地从地上弹起!它空洞的眼眶转向基地的方向,里面燃烧起两点嗜血的、浑浊的紫红幽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基地内部也爆发出混乱的尖叫。
一名正在帮忙搬运物资的妇女突然僵住,手中的水桶“哐当”坠地。她的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眼球迅速上翻,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怪响。下一秒,她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人——一个吓得呆住的小女孩。
“妈妈!”小女孩的哭声凄厉。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静止。”
林墨曦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绝对的法则力量,穿透玻璃,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时间,凝固了。
扑在半空的妇女身体僵住,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离小女孩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飞溅的水珠悬停在空气里,反射着诡异的紫红天光。周围人们脸上的惊恐、正准备冲上去救援的战士抬起的腿,全部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令人窒息的紫红,以及这片绝对寂静、绝对诡异的灰白空间。
陆晨光屏住了呼吸,尽管他不在那片区域,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磅礴而冰冷的力量扫过。这就是她的力量……时间暂停。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更加震撼,更加……非人。
林墨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不在病房门口。
陆晨光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挪到窗边,紧紧抓住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灰白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能行动。
他看到林墨曦如同闲庭信步般走入那片静止的画卷。她没有去看那狰狞的、被定格的妇女,也没有理会周围凝固的恐慌。她径直走到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面前,微微俯身。
那一刻,陆晨光似乎看到她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阳光(如果那紫红光芒还能称之为阳光的话)勾勒着她的侧影,那冷硬的线条,在面对孩子纯然恐惧的眼神时,似乎……软化了一瞬?或许只是错觉。
她伸出手,没有去抱女孩,而是捡起了地上滚落的一个、之前某个孩子送给她的、如今已有些干瘪的小番茄,轻轻塞进小女孩死死攥着的、冰冷的小手里。然后,她利落地转身,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具被感染的妇女尸变的头颅便与身体分离,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一切仍在静止中。
做完这一切,她目光扫视全场,确认再无其他即时威胁,然后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旁边一个僵住的、手里还拿着铁锹的年轻男子的腿弯。
“动。”
时间恢复流动。
水珠哗啦落地。
妇女的尸体和头颅同时摔在地上。
年轻男子一个踉跄,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林墨曦,以及她脚下身首分离的“怪物”。
小女孩感觉到手心的异物,低头看到那个小番茄,愣住,忘记了哭泣。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喧哗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清理掉。所有刚才表现出异常,或者接触过异常物体的人,立刻隔离观察!”林墨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区域,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所有人,回到预设防御岗位!这不是演习,末世,现在正式开始!”
她的命令像冰冷的泉水,浇醒了不知所措的人们。短暂的混乱后,在几名最早跟随林墨曦的核心成员组织下,人们开始带着残留的惊恐,依令行事。
林墨曦没有再多看现场一眼,转身,迎着那片愈发浓重的紫红色天空,走向基地中心的指挥点。她的背影挺拔依旧,左肩的黑冰在诡异天光下闪烁着,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神迹般的一瞬,并未消耗她分毫。
但一直紧盯着她的陆晨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转身迈步的刹那,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力量的过度使用带来的身体本能反应,是强行支配时间法则后,施加在肉体凡胎上的反噬。
神迹之下,是她独自承受的重量。
陆晨光缓缓松开了紧握窗框的手,掌心已被木刺扎出深深的红痕。他看着窗外那片混乱但正在被强行纳入秩序的世界,看着那个走向风暴中心的孤独背影。
胸腔里,那股因为无力而燃烧的火焰,更加灼热了。
他必须找回力量。立刻,马上。
不是为了赎那早已无法用简单对错衡量的罪,也不是为了奢求她的原谅。
仅仅是为了,在那漫长而残酷的黑夜彻底吞噬一切之前,他能够……与她并肩而立,而非只能在她创造的“静止”中,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紫红色的雨,开始下了。不是水滴,而是某种粘稠的、带着轻微腐蚀性的能量尘埃,落在基地的棚顶、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末日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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