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将御座前那片金砖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
夜已深,但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天可汗李世民,却并未安寝。
他身着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似乎矮下去了一小截,但最上面摊开的几本,却让殿内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凝重。
一本是凉州刺史呈报的,关于“安西联合商行”疑似与西突厥往来密切,请旨核查的奏疏,措辞谨慎,却引而不发。
另外几本,则来自几位御史言官,笔锋犀利,直指安西都护府麾下将领李默,纵容甚至指使商队“资敌通虏”,结交胡商,聚敛钱财,其心叵测。更有甚者,隐晦提及李默在安西擅权专断,有尾大不掉之势。
这些奏章,精准地背刺远在数千里外的李默,以及他背后那条日益重要的安西生命线。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威严。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监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已经对着这几本奏章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资敌通虏……”
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峭弧度。
他抬起眼,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他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有他意图彻底解决的边患,也有无数双盯着那块肥肉的眼睛。
李默。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挂了号。
从最初磐石营的崭露头角,到组建“烽火团”名震河西,再到献上那石破天惊的强军富民十策……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为他,也为大唐,劈开了西域的僵局。
这样的人,会“资敌”?
李世民不信。
不是因为他多么信任李默的人品,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利益的流向。
李默的一切,他的权力,他的地位,他所有的抱负和实验,都根植于大唐,根植于他李世民的授权。
与西突厥勾结,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去草原上当个部落酋长?
荒谬!
这分明是有人眼红了。
眼红李默在安西打下的基业,眼红那条被他掌控并日益繁荣的商路,眼红他手中那支战力惊人的新军,更眼红他简在帝心,圣眷正浓!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默在安西的所作所为,触动的地方豪强、朝中勋贵、甚至可能包括某些皇亲国戚的利益,何止财路?
这是要借他李世民的手,除掉这把过于锋利、并且开始割到他们肉的刀!
“陛下,”
内侍监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兵部加急送来安西捷报,还有云麾将军李默,以及其麾下程处默、王朗等一众将领,联名呈递的密奏。”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
“捷报?联名密奏?一起呈上来。”
“是。”
很快,两份文书被恭敬地放在了御案之上。
李世民先拿起了那份标注着“鹰娑川大捷”的捷报。
快速浏览一遍,即便是以他的城府,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激赏。
攻克鹰娑川,歼灭西突厥东部主力,俘获甚众……
好!
打得好!
此战一胜,大唐在西域的局面,彻底打开!
西突厥王庭,已门户洞开!
这个李默,果然没让他失望!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漂亮的答卷!
他放下捷报,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振奋,拿起了那份厚厚的、由李默主笔,安西众将联名的密奏。
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默那笔力遒劲、措辞恳切又带着凛然之气的陈情文字。
字里行间,有攻克雄关的豪迈,有遭人构陷的悲愤,有对商路重要性的阐述,更有对“陛下江山、大唐国威、将士忠心”的拳拳维护之心。
读至激动处,即便是李世民,也不禁微微动容。
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白绢之上,密密麻麻、殷红刺目的一个个血书签名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程处默、王朗、赵铁山、韩七……
这些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陌生,但此刻,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决绝的意志,透过绢布,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能想象到,那些刚刚经历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领,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掌,用这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向远在长安的皇帝,表达他们的忠诚与冤屈!
这不是一个人的申诉。
这是整个安西前线数万将士的共同心声!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世民胸中翻涌。
是欣慰?
是愤怒?
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如此得军心……
他缓缓将密奏合上,放在那几本弹劾奏章之上。
一方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的血书陈情与大捷捷报。
另一方是躲在后方、只会摇唇鼓舌的构陷与猜忌。
该如何抉择,对他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而言,并不难。
难的是,如何平衡,如何掌控。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跃,映照着李世民明暗不定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拟旨。”
内侍监连忙准备好纸笔,凝神静听。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凉州刺史御下不严,致使流言四起,干扰军国大事,申饬!令其即刻协调地方,保障安西大军一应粮秣军械供应,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第二,御史风闻奏事,亦需查证。王、李等御史所奏安西之事,查无实据,妄言惑众,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所有相关弹劾奏章,留中不发。”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血书,
“安西将士,浴血奋战,克定鹰娑川,扬我国威,厥功至伟。所有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叙,不得延误。”
“第四,”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近侍才能听出的深意,
“传朕口谕与密旨与李默:鹰娑川已下,望卿再接再厉,廓清西域,以竟全功。凡事宜当机立断,放手去做,勿留后患。”
“勿留后患”四个字,他咬得稍重,意味深长。
内侍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将旨意一一草拟,交由李世民过目后用印。
“还有,”
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从朕的内帑中,拨出黄金千两,绢帛五千匹,秘密送往安西,交予李默。告诉他,此乃朕资助其‘格物学堂’及抚恤阵亡将士之用,不必入国库账册。”
“老奴明白。”
旨意和赏赐很快便通过专门的渠道,被送了出去。
当那道申饬凉州官员、驳斥御史弹劾、嘉奖安西将士的明旨颁布,以及那道带着“勿留后患”暗示和丰厚内帑赏赐的密旨离开长安时,一场针对李默的政治风暴,在它刚刚掀起波澜之时,便被皇帝以绝对的权威,强行压了下去。
消息灵通的朝堂各方,反应各异。
长孙韬府邸,书房内烛光摇曳。
听完心腹的汇报,长孙韬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拂去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圣心如此,夫复何言?且……再看吧。”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某些与凉州豪商,甚至与晋王外戚有所牵连的势力,则感到了阵阵寒意。
皇帝的态度如此鲜明,他们不得不暂时收敛爪牙,重新审视那位远在西域的年轻将领。
帝心独断,扫清了笼罩在安西上空的政治阴霾。
这份来自最高统治者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如同给前线将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彻底稳固了李默在安西的地位。
然而,“勿留后患”这四个字,已成为悬在了所有与李默为敌者的头顶上一把刀。
皇帝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也给了他最冷酷的暗示。
接下来,李默会如何“放手去做”?
这肃清西域的路上,又会增添多少白骨?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经此一事,安西的李默,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撼动的边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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