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李默正在指挥部队部队利用震天雷破城之际,一只来自后方凉州、羽毛染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朱红色的信鸽,落在了帅帐旁的信鸽笼中。
片刻后,一名亲卫面色凝重,手持一枚细小的铜管,快步奔至李默身边,低声禀报。
正在观察破城效果的李默,闻言眉头微蹙,接过铜管,熟练地拧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是苏婉儿亲笔,内容更是让李默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凉州以张佑财为首七大豪商联名上告长安,诬我‘安西联合商行’资敌,并已切断精铁、药材、部分硝石供应。朝中御史(疑为长孙韬门下)接连上本弹劾。形势危急,盼早定鹰娑川,以战功固圣心。详情另由快马呈报。”
字不多,信息量却极大。
资敌!
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切断关键物资供应!
这是掐住了安西军工和军队维持的生命线!
朝中弹劾!
政治风暴已然掀起!
李默缓缓收起纸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料到朝中那些守旧势力不会坐视他在西域坐大,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选择了一个如此微妙的时间点——正值他全力攻打鹰娑川,后方相对空虚,且与长安通信不便之时。
这是一记精准的围魏救赵,或者说,釜底抽薪。
若应对不当,即便前线大胜,后方根基一旦动摇,整个安西体系都可能崩盘。
“将军?”
身旁的程处默注意到李默瞬间的气息变化,低声询问。
“无事。”
李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传令王朗,加大进攻力度,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唐旗插上鹰娑川的城楼!”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才能腾出手来,应对来自后方和朝堂的明枪暗箭。
“诺!”
军令如山,前线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而李默的心思,已经有一部分飞回了那片他苦心经营的基业,飞到了那个正独自面对惊涛骇浪的江南女子身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凉州城,“安西联合商行”总号。
往日里车水马龙、客商云集的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门庭冷落的压抑。
总号后院,一间防卫森严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苏婉儿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坐在书案之后。
她秀眉微蹙,正仔细翻阅着面前厚厚一叠账册与文书,案几一角,摆放着已经冷掉的茶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
“小姐,”
一名心腹老管事垂手站在下方,语气沉重地汇报,
“张家、李家、王家的商队已经明确回复,原定于本月交付的三千石精铁、五百担药材,因‘路途不靖’,无限期延迟。我们派去接洽的人,连他们家主事的面都见不到。”
“城西的硝石矿,也被刺史府以‘清查私采’的名义暂时封了,说是要核查矿引文书,我们的存货最多只能支撑工坊半月之用。”
“另外长安传来的消息,王御史参劾您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罪名就是‘资敌通虏’,还说还说您一个女子,执掌如此庞大的商队,与边将往来密切,有违礼法,恐有不妥之处……”
老管事每说一句,书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是赤裸裸的阳谋。
利用地方豪商的势力切断经济命脉,利用官面上的权力进行行政打压,再利用朝堂言官发动政治攻击。
三管齐下,招招致命。
尤其最后那条“女子干政”的指责,更是极其阴毒,直接挑战这个时代最根本的伦理纲常,试图从根源上否定苏婉儿执掌商队的合法性。
苏婉儿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李默离开凉州前,留给她的信物。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怨天尤人。
待老管事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眼帘,眸光清亮:
“陈叔,我们库中现有的精铁、药材,优先保障前线供应,能支撑多久?”
“回小姐,若只保障前线军需,停止一切民用和扩建项目,精铁约可支撑两月,药材……因伤员增多,恐怕只能支撑一月。”
“一月……”
苏婉儿轻轻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
“够了。”
她拿起笔,快速写下一张便笺:
“立刻动用我们在江南的隐秘渠道,不惜代价,收购同等数量的精铁和药材,走青海道,绕过凉州,直接运往磐石堡。告诉那边的人,这是军令,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
老管事接过便笺,心中凛然。
小姐这是要动用最后的储备和隐秘关系了。
“另外,”
苏婉儿继续道,
“凉州这边,他们不是要查吗?让他们查。把我们所有与西突厥,乃至任何西域部落的交易记录,全部整理好,一笔一笔,都要清清楚楚,证明我们交易的对象是已经归附的部落,或者是用粮食、茶叶换取他们的牲畜皮毛,绝无任何军械、铁器流出!尤其是与处木昆部残部的几次交易,时间点要在我们歼灭其主力之后,要突出是我们接纳其归附,给予生路!”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
她知道,在“资敌”这个罪名上,对方拿不出真凭实据,只能靠污蔑和猜测。
她必须用无可辩驳的账目和事实,来自证清白。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老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
“张佑财……”
苏婉儿轻声念着那个凉州豪商首领的名字。
此人乃是凉州首富,背景深厚,与长安诸多权贵都有往来,以往与“安西联合商行”也有合作,但自从李默在安西势大,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后,张佑财的态度就明显转变了。
这次他跳出来牵头,绝不简单。
苏婉儿回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沉吟片刻,开始写信。
这不是给李默的战报,而是给她麾下那个隐于暗处、专门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的小组。
她要查,彻查张佑财,查他最近与什么人来往密切,查他的资金流向,查他背后,除了明面上的长孙韬,是否还有别的影子。
她有一种直觉,这次危机的背后,盘根错节,绝不仅仅是朝堂党争那么简单。
信写好后,用特殊火漆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低声嘱咐了几句,让其秘密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身体是疲惫的,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她想起当初家道中落,流落至安西,是李默给了她新生和施展才华的舞台。
如今,李默在前线浴血奋战,开拓着大唐的疆土和未来,那么后方的这片基业,就由她来守护!
无论面对的是豪商的围剿,还是朝堂的构陷,她都绝不会后退半步。
时间一天天过去。
前方的捷报尚未传回,后方的压力与日俱增。
刺史府的“核查”人员不时上门,态度倨傲,吹毛求疵。
市井间关于“安西联合商行”资敌的流言愈演愈烈,一些原本合作良好的小商贩也开始观望甚至疏远。
苏婉儿顶着巨大的压力,周旋于各方之间,一边稳住内部人心,一边应对外部刁难,同时还要统筹调度,确保前线的物资供应不至于中断。
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商业手腕,硬是在这狂风暴雨中,暂时稳住了阵脚。
七天后,她派出去调查的心腹终于带回了关键信息。
书房内,烛火摇曳。
心腹的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查到了。张佑财上个月秘密接待过来自长安的客人,虽然对方隐藏了身份,但我们的人从运送补给的车夫那里探听到,那些客人带来的随从,闲聊时曾提及‘晋王府’和‘柳公’。”
晋王!
柳公!
苏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晋王李治,当今天子与长孙皇后幼子,虽非太子,但圣眷正浓。
而“柳公”,很可能指的是晋王的母族,河东柳氏的重要人物!
长孙韬代表的是关陇门阀和太子的利益?
而张佑财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晋王的外戚家族?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难道说,针对李默的,并非只有一方势力?
还是说,这些原本可能互相牵制的势力,在“遏制李默”这一点上,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婉儿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原本以为对手只是朝中的守旧派,现在看来,恐怕牵扯到了更恐怖的夺嫡之争!
李默这颗骤然崛起的将星,他带来的改变和利益,已经让太多人感到不安了。
她将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同样用密语写就,封入铜管。
一只信鸽从府中后院腾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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