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韬那番诛心之论,直指李默最为敏感的处境——功高震主。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程处默等人怒不可遏,却又因这触及君臣大义的指控而投鼠忌器,只能将焦急的目光投向李默。
一直冷眼旁观的宦官高德庸,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手中拂尘轻摆,等待着李默的反应。
然而,李默的脸上,并未出现长孙韬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长孙侍郎金玉良言,默,谨记于心。”
李默拱手,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长孙韬瞳孔骤缩,
“然,侍郎所言‘手握重兵’、‘鬼神莫测之利器’,默,实不敢当,亦惶恐不解。”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最后定格在长孙韬脸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安西都护府下,各级将校,兵员数额、装备制式,皆按朝廷法度,兵部文书可查。默,区区一个昭武校尉,麾下兵员皆为国朝经制之师,何来‘重兵’之说?莫非在侍郎眼中,我大唐戍边将士,非是陛下之刃,朝廷之盾,反倒成了个人私兵不成?”
他直接将“手握重兵”的指控,扭转为对大唐军队性质的质疑,一顶“非议王师”的大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不等长孙韬反驳,李默继续道:
“至于‘利器’……黑石谷所用‘霹雳火’,方才已言明,乃为杀敌保国,偶得之法,愿献于朝廷。而阵斩敌酋所用之长刀,不过是在现有军械之上,略作改良,使其更利于破甲攻坚罢了。此等微末技改,若也算‘鬼神莫测’,那敢问侍郎,我大唐工部年年岁岁研制新式军械,兵部甲仗库中各式兵器成百上千,岂非皆成了‘莫测’之物?此等言辞,若传扬出去,恐寒了天下匠人与将士之心。”
他再次将“利器”问题,归结为正常的军械改良,并巧妙地将工部、兵部都拉下了水,暗示若追究此事,打击面将极广。
长孙韬脸色铁青,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诛心之论,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被反将一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冷声道:
“巧言令色!纵然你舌绽莲花,然则,处木昆部盘踞河西多年,其王庭财富积累必厚,此番剿灭,所获缴获几何?为何呈报兵部文书之上,仅有军械马匹,于金银财货,却语焉不详?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指向了最敏感,也最容易被做文章的财货问题!
暗示李默可能私吞缴获!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程处默等人脸色大变,私吞缴获,这在军中可是重罪!
连高德庸也微微前倾了身体,显然对此极为关注。
李默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好的册子,双手捧起。
“长孙侍郎所问,正在于此。”
李默声音朗朗,
“关于所有缴获,包括金银、器皿、皮草、粮秣等一切财货,自黑石谷之战起,至野狐峪、赤石滩最后一役,每一笔,皆有随军书记官、监察御史及军中司马三方共同记录在册,入库、分配、犒赏、抚恤,笔笔清晰,皆有经手人画押为证!”
他“啪”地一声,将册子放在长孙韬面前的案几上。
“此乃磐石营征讨处木昆部缴获支用明细总册,副本已随捷报呈送安西都护府及兵部备案。所有缴获,除按制犒赏将士、抚恤伤亡、补充军需之外,结余金银共计三千七百两,铜钱五万贯,各类珍宝器皿两箱,现已全部封存于营库,钥匙由营中司马、监察御史及末将三方共管,随时可供查验、起运,上缴国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长孙韬:
“侍郎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开库清点!若差了一分一毫,默,愿领军法,甘受斧钺!”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李默清朗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本厚厚的、准备齐全的账册震住了。
长孙韬手指微微颤抖地翻开账册,里面果然记录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物品、数量、经手人、用途……一应俱全,条理清晰得令人发指!
他原本以为边军武将粗疏,尤其在连续大战之下,账目必然混乱,正好可以借此发难。
却万万没想到,李默竟将账目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简直比户部的老吏还要专业!
这哪里是一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武夫?
这分明是一个心思缜密、深谙官场规则的老手!
看着长孙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程处默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肩膀不住耸动。
王朗、韩七等人则是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他们跟着李默打仗,只知道赢了,却不知道李校尉在背后,竟然将这一切都处理得如此周全!
高德庸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欣赏,他深深看了李默一眼,微微颔首。
“至于为何呈报文书中未详列财货……”
李默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无奈,
“皆因缴获中,多为突厥式样之金银器、未经雕琢之玉石、以及各类皮草,价值难以精准估算,恐上报不实,反为不美。故只列总数,实物封存,以待朝廷派专员核定。此乃谨慎之举,绝无他意。若因此引得侍郎误会,默,之过也。”
他不仅解释了原因,还主动揽过“引起误会”的责任,姿态放得极低,却更显得长孙韬之前的质疑是无理取闹,小人之心。
长孙韬拿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所有的攻击,所有的质疑,在李默这充分到极致的准备和滴水不漏的对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变得苍白。
一直沉默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账目清晰,程序合规,李校尉……治军严谨,心思缜密,实乃良将之才。”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李默做得无可挑剔。
工部员外郎则眼巴巴地看着李默,又看看那本账册,似乎想从中找到关于“霹雳火”和那奇特长刀的只言片语。
高德庸此时终于再次开口,笑吟吟地打圆场:
“既然账目清楚,缴获封存,李校尉又一片公心,愿意献出利器制法,可见其忠勇为国,日月可鉴。长孙侍郎,看来是一场误会啊。”
他将“误会”二字轻轻吐出,算是给了长孙韬一个台阶下。
长孙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重重合上账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是本官……失察了。”
李默微微躬身:
“侍郎言重了。为国效力,为所当为。”
他表现得谦逊有礼,与长孙韬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德庸站起身,拂尘一摆,脸上笑容收敛,变得肃穆:
“既然功过已明,杂家这里,正好有陛下的一道口谕,要宣给李默听。”
帐内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躬身。
高德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口谕:李默骁勇善战,迭克强敌,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着即擢升为云麾将军,仍领安西都护府参军,总领新军编练事宜。望尔戒骄戒躁,再立新功。钦此!”
云麾将军!
从三品的武散官!
虽然仍是虚衔,但品级跃升!
更重要的是,“总领新军编练事宜”!这等于是在安西给了李默一块实实在在的试验田和兵权!
这道口谕,在此刻宣出,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嘉奖,更是皇帝在长孙韬等人面前,对李默最明确的肯定和支持!
“臣,李默,领旨谢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李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程处默等人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而长孙韬等人,脸色则更加难看,如同吃了黄连一般。
高德庸宣完口谕,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对李默道:
“李将军,起来吧。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这新军编练,尤其是那‘霹雳火’与新式刀法,还望将军多多费心,早日形成章程,报予朝廷。”
他特意点了“霹雳火”和“新式刀法”,其意不言自明。
李默心领神会:
“卑职明白。”
一场风波,看似以李默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然而,看着长孙韬那阴鸷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李默心中清楚,今日的冲突,绝非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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