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彻底平息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昨夜那场血腥搏杀留下的痕迹,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唐军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收殓同袍的遗体,搬运敌人的尸身,清洗兵甲上的血污,用沙土掩盖地面上大片大片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消毒草药的气味,试图压制那浓烈的血腥,但那份死亡的气息,却仿佛已浸入泥土,久久不散。
李默的伤势经过重新缝合和包扎,依旧需要静养,但他坚持要亲自监督战场的清理,尤其是对“附离”尸体的检查。
他在韩七的搀扶下,缓缓行走在狼藉的战场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具敌尸,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程处默正指挥着士兵们将“附离”的尸体集中到一处准备焚化。
这些曾经的草原噩梦,此刻如同破败的玩偶,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失去了所有的凶悍与神秘。
“李大哥,你伤这么重,这些琐事交给俺就行了,你快回去歇着!”
程处默看到李默,急忙走过来劝阻。
“无妨,看看才能安心。”
李默的目光落在被单独放置在一旁的乌素尸体上。
这名老狼的尸体已被简单清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突厥服饰,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只是那双曾经阴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他的首级已被取下,准备悬挂营门,身体则等待着与其他“附离”一同焚化。
“搜过他身了吗?”
李默问道。
“搜过了!”
程处默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盘,里面放着从乌素身上搜出的物品: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匕首、几块成色不错的银饼、一个装着不明药粉的小皮囊、还有几枚刻着狼头的骨制令牌。
李默的视线扫过这些物品,最后停留在那些狼头令牌上。
他拿起一枚,入手冰凉,狼头的雕刻带着一股原始的彪悍气息。
“和之前从那‘孤狼’身上搜出的类似,看来这是‘附离’的身份信物。”
他放下令牌,目光再次投向乌素的尸体。
“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衣物夹层、皮甲内衬、甚至……嘴里。”
李默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
以乌素的狡诈,很可能还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程处默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对李默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刻亲自带人上前,再次对乌素的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检查。
果然!
当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乌素那件皮质外袍的领口夹层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异样的坚硬!
老兵小心地将夹层撕开一道口子,从中取出了一个比拇指略大、用防水的油布紧密包裹着的小物件。
“校尉!有发现!”
老兵将油布包呈给李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李默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
他示意韩七将其打开。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层层揭开后,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珠宝或密信,而是……一小卷色泽暗沉、质地异常坚韧的羊皮纸。
羊皮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细细的、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丝线捆缚着。
李默拿起羊皮纸卷,轻轻摩挲。
纸质很特殊,不像中原和草原常见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粗砺感。
他解开黑线,将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奇异的文字!
这些文字弯曲缠绕,结构复杂,与唐文、突厥文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异域特有的诡秘气息。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程处默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头雾水。
韩七和其他围过来的将领也纷纷摇头,无人能识。
李默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他虽然也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其独特的形态,与他记忆碎片中某个关于高原帝国的信息隐约吻合——吐蕃文!
是了!
处木昆部正与吐蕃会盟,乌素作为阿史那禄的心腹,潜入唐境执行危险任务,身上携带与吐蕃往来的密信,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联络,完全合乎情理!
这卷羊皮纸,其价值,或许远超那些金银令牌!
“还有别的发现吗?”
李默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
程处默等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
李默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重新卷好,用黑线系紧,再用油布包裹妥当,然后将其郑重地放入自己贴身的内袋之中。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
李默的目光扫过程处默、韩七以及在场的所有士卒,语气严肃,
“今日所见,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违令者,军法从事!”
看到校尉如此郑重其事,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喏!”
虽然他们大多不明白那卷鬼画符般的羊皮纸有何用处,但李默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回到营房,李默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韩七在门外守卫。
他再次取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封密信,会是什么内容?
是乌德鞬山会盟的具体细节?
是吐蕃军队的部署和战力评估?
是处木昆部承诺给吐蕃的利益?
还是……针对大唐的、更加阴险的计划?
无论是什么,这封来自敌方核心人物、用吐蕃文书写的密信,都堪称无价之宝。
它可能藏着扭转战局的关键,也可能揭示一个更加庞大的阴谋。
难题也随之而来。
磐石营中,无人通晓吐蕃文。
甚至在整个安西都护府,能熟练翻译吐蕃文字的人,恐怕也凤毛麟角。
这种关乎两国核心机密的信件,其用语必然隐晦,可能还涉及一些特定的暗语或代号,翻译难度极大。
直接呈送都护府?
李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都护府内部派系复杂,长孙弘的态度暧昧不明,这封密信一旦交出,能否得到重视尚且不论,其内容是否会泄露,甚至被有心人利用来对付自己,都是未知之数。
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且精通吐蕃文的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李明月。
此女出身将门,见识不凡,其祖父李靖曾任兵部尚书,对周边诸国情况必有深入了解,家中或许藏有相关典籍,甚至可能接触过懂得吐蕃文的人。
她本人聪慧机敏,或许……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默压下。
李明月的身份特殊,与她也只是数面之缘,虽有赠药之情和论兵之谊,但将如此重要的军事机密相托,风险依然太大。
那么,还有谁?
他思索着磐石营,乃至安西军中,可能具备这方面才能的人。
似乎……并无合适人选。
看来,只能暂时由自己保管,等待合适的时机,
或者……想办法自行破译?
李默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棘手。
这封密信就像一把钥匙,明知它能打开一扇至关重要的门,却苦于找不到锁孔。
他将油布包再次小心收好,贴肉存放。
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份责任的重大。
“韩七。”
“卑职在!”
韩七推门而入。
“你去一趟工匠坊,看看新弩和马具的进度,催一催胡队正。”
“另外,让钱乙来见我。”
李默吩咐道。
他需要找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同时也要加快磐石营自身的备战步伐。
密信之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喏!”
韩七领命而去。
李默走到窗边,望着营区内逐渐恢复的秩序,和远处营门上那排已经开始吸引乌鸦盘旋的首级,目光深沉。
斩杀乌素,歼其部众,只是斩断了处木昆部伸过来的一只毒爪。
而这封意外获得的吐蕃密信,却仿佛在黑暗中,为他揭示了另一条更加隐秘、也或许更加致命的战线。
处木昆,吐蕃……
西突厥的阴影是否也潜伏其中?
这张由野心和利益编织成的大网,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复杂。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感受着那份羊皮纸卷带来的微硬触感。
风暴将至,而这封无人能解的密码,或许就是能在风暴中劈开一线生机的……惊雷。
只是,惊雷何时能响,又能否精准地劈中目标?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一个新的难题,伴随着胜利的余晖,摆在了李默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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