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坳之内,时间在沉重的呼吸与外界风雪的呜咽声中缓慢流淌。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祈星唤灵秘仪,气氛紧绷依旧,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暖意。
云羲平躺在岩石上,呼吸虽仍微弱,却已趋于平稳悠长,眉心裂纹遍布的冰魄碎片不再是黯淡无光,倒是内敛着一层温润的星辉,像极了被精心修补的破损玉器,虽未完好如初,却已稳定下来,甚至那最深处的裂纹边缘,也有极其细微的冰晶在缓慢生长、弥合。星钥碎片那精纯的庞博力量,在她体内太阴本源的引导下,正一点点被吸收转化,成为修复道基、滋养神魂的宝贵灵材。
一旁,老萨满祭司在战士的照料下,也缓缓苏醒过来。他面色依旧蜡黄,气息虚弱,眼神却清明了些许。看到云羲状态稳定,他长长舒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
“老丈,您感觉如何?”苍曜关切地问道,递过一碗用雪水化开的温养丹药。这位老萨满可是救了云羲的恩人。
“还……还死不了……”老萨满艰难地笑了笑,声音沙哑,“老了……不中用了……只是神魂耗损过度,休养些时日便好……云羲小姐……吉人天相,她的本源正在自我修复……那星钥碎片的力量,与她极为契合……”
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一边依旧昏迷不醒的老妖族。他与老萨满同为冰骸部,这一路行来,却形同陌路,直至最后关头才爆发,这实在令人费解。
苍曜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丈,您与那位……同属冰骸部,先前似乎……”
老萨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他看了看昏迷的老妖族,眼中既有同族的情谊,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奈。
“少主……有所不知……”老萨满的声音低沉而沧桑,“我冰骸部,自万古前奉命世代守碑伊始,便分为‘明’‘暗’两脉。”
“明脉,便如老朽这般,身为部落祭司,主持明面上的祭祀,传承古老的歌谣与术法,与周边部落保持联系,谨守祖训,绝不轻易泄露核心秘辛,以此伪装,麻痹可能存在的窥伺之眼。”
“而暗脉……”他看向老妖族,目光深邃,“则被称为‘守碑人’。他们往往伪装成最普通的部落民,甚至是被排斥的边缘人物,胆小、懦弱、不起眼。他们从不参与祭祀,不掌握权力,唯一的使命,便是以生命守护那枚代代相传的‘镇渊石’,铭记那条最后的通道,并在真正的‘钥匙’持有者或‘太阴’之力出现时,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最后的指引与开启之责。两脉之间,纵是血亲,亦永不公开相认,此为祖训,以防一族尽殁,传承断绝。”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老妖族一路表现得如此不堪,是他在用这种伪装保护自己,保护那最重要的秘密!而老萨满虽知有暗脉存在,却也不知具体是谁,直至最后关头,老妖族主动暴露,他们才得以确认彼此的身份。这是一种何等残酷而伟大的传承方式!为了使命,甘愿隐姓埋名,背负误解与轻视,直至燃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光火。
肃然起敬的情绪在众人心中弥漫。
“冰骸部……无愧守碑之责。”苍曜郑重说道,向着两位虚弱的前辈微微躬身。
就在这时,静静躺在云羲身边、那枚耗尽力量后变得黯淡无光的镇渊石,忽然毫无征兆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云羲眉心那温润的冰魄碎片,内部那点自主吞噬星辉的幽暗核心,仿佛被这震动触及,微微亮了一瞬。
一丝极其细微源自星钥碎片的星辉余韵,以及祈星秘仪残留的那丝沟通了祖灵与星辰的奇异波动,竟透过冰魄碎片与镇渊石之间玄妙的联系,被传递了出去,跨越了冥冥中的某种界限,流向了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所在——
那是云羲识海最深处,一片绝对寂静、绝对冰冷的虚无之地。
一枚更加巨大残破、布满了无数恐怖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的幽暗冰魄,正沉寂于此。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死寂寒霜。这便是幽荧冰魄的本体,器灵寒寂沉眠之地。
那丝微弱却独特的星辉余韵与祈灵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微小石子,悄然没入这片死寂的虚无。
波动掠过那残破的冰魄表面。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冰层碎裂的轻响,自那绝对寂静中响起。
覆盖在冰魄核心处的一小片寒霜,悄然脱落了一粒微尘。
在那脱落之处,一点比针尖还要细微的幽蓝光芒,艰难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再次隐没。
沉眠的器灵,并未苏醒。
但那万古不变的死寂,似乎被这外来的同源之力,带着星辰生机的微弱涟漪,打破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或许,某个时刻,那受损过重的器灵,将重现世间?
石坳内,无人察觉这发生在云羲识海最深处的细微变化。
苍曜仔细检查了老妖族的状态,发现他只是力竭昏迷,并无生命危险,便也放心下来。
他走出石坳,仔细观察着天色与四周环境。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星轨长老逃离时的方向,以及地底邪物可能造成的影响,都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此地不宜久留。”苍曜返回坳内,沉声道,“我们还须尽快离开,寻找更安全的地方长期休养。老丈,这附近,可有冰骸部其他的秘密据点或安全屋?”
老萨满挣扎着坐起身,努力回忆着,最终摇了摇头:“这片区域……已远离我部传统活动范围……据点的位置,只有历代守碑人……或许知晓……”他的目光看向昏迷的老妖族。
看来,只能等老妖族苏醒再问了。
然而,就在苍曜准备安排人手警戒休整,等待老妖族苏醒时,他强大的妖族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隐晦能量波动,正从远方飞速接近!
不是风雪,不是妖兽,而是……一种带着冰冷秩序感又令人厌恶的神力波动!
“不好!是神殿的人!可能是星轨长老引来的!”苍曜脸色骤变,“所有人!准备战斗!立刻撤离!”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冰牙和雷爪立刻背起昏迷的老妖族和虚弱的老萨满,战士们握紧兵刃,眼神决绝。
苍曜则毫不犹豫地背起还在昏迷的云羲,感受着她体内正在缓慢复苏的生机,眼中闪过坚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他率先冲出石坳,辨明一个与那波动来源相反的方向,低吼道:“跟我走!”
一行人再次冲入风雪之中,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
身后的危险如影随形,前方的路途吉凶未卜。
但这一次,他们并非全无希望。云羲的伤势正在转好,星钥碎片已然到手,对上古之谜与敌人阴谋的了解也更进一步。
更重要的是,在云羲识海的最深处,一粒沉睡的种子,已然被星辉与古老的祈灵之音,悄然触动。
希望之微光,虽摇曳于风雪,却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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