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钊闻言,神色瞬间恢复冷峻刚毅,对云羲快速低语一句:“小姐安心休养,外间之事交由末将处置。”言罢,转身大步而出,厚重的皮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却也带来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冰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脂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老萨满为苍曜疗伤时低沉的吟唱与柔和的白光波动。
云羲端坐于毛皮垫上,并未依言闭目调息。她强忍着经脉的抽痛与神魂的疲惫,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耳廓微不可察地轻动,仔细捕捉着屋外的动静。
她能听到秦钊压低的、却充满威严的指令声,寨民们迅速而有序的奔跑声,武器与皮甲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寨墙之上机括转动特有的沉重嗡鸣。整个冰风寨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在极短的时间内苏醒,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与坚冰般的防御姿态。
这番应对,迅捷、老练、丝毫不乱,确是一支百战精锐应有的素质。云羲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放松。父亲的遭遇如同刻骨铭心的烙印,提醒着她,背叛往往源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秦钊的忠诚,目前建立在父亲的血讯和家族暗语之上,但这份忠诚,能否能承受她身负“异种”神力的事实?能否穿透北域多年隔绝可能产生的信息壁垒与人心变迁?
约莫一炷香后,外间的骚动渐渐平息。沉重的脚步声返回,皮帘再次掀开,秦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眉头微锁。
“如何?”云羲立即问道,声音平稳。
“来人身份不明,共计七骑,皆黑袍罩体,坐骑乃北域罕见的‘黑魇兽’,气息阴冷收敛,训练有素。”秦钊沉声回禀,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他们仅在寨外五里处徘徊片刻,以某种秘术远远探查一番,似在确认此地是否存在。并未靠近,亦未显露敌意,随后便如鬼魅般撤走,速度极快,巡逻队未能追上。”
“黑魇兽?秘术探查?”云羲眸光微凝。这种做派,不像是神殿明面上的追兵,倒像是某种擅长潜行与侦查的特殊力量。“莫非是墨凚麾下,除却神殿武士与神罚者之外的另一支隐秘力量?”她想起了蚀渊之战前,赫连煊似乎也并非孤身一人。
“极有可能。”秦钊点头,“墨凚那奸贼,经营北域多年,暗中所藏势力恐怕远超我等想象。此番蚀渊被毁,定已惊动他,派出的恐怕不止一路人马。冰风寨位置虽隐蔽,经此一事,恐怕也已进入他的视线。”
他看向云羲,眼中担忧与决然并存:“小姐,此地恐非绝对安全了。需尽快拟定下一步对策。”
云羲默然片刻,忽然抬起眼,直视秦钊,那双清冽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秦将军,在此之前,有一事,我需向你言明。”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让秦钊不由挺直了腰背:“小姐请讲。”
“你既认出我身份,定能感知我力量,或许已有察觉。”云羲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极细微的、蕴含着寂灭与冰冷气息的幽蓝神力悄然流转,屋内温暖的光线似乎都被其微微吸敛,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如今所承之力,并非星晷家族世代传承的‘昊天神辉’。”
秦钊的目光骤然凝聚在那缕幽蓝神力之上,虎目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身为北巡军骁骑尉,曾是星晷凌的心腹,对星晷家族那浩瀚光明、引动星辰的煌煌神力再熟悉不过。而眼前这股力量,其本质却是如此的……幽深、寂寥、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热,与昊天神力那至阳至刚、泽被万物的特性截然相反,甚至可说是……相克!
“这……这是……”他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股力量虽强大非凡,却带着一种令他本能感到心悸的寒意,绝非正道。
云羲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三年前觉醒大典,轩辕弘、墨凚、云瑶联手设局,非但夺我神力,更污我为‘神弃之孽’,打入冷宫,意在彻底断绝星晷血脉,掩盖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于冷宫濒死之际,得到的并非昊天垂怜,而是……于皇宫地下深处,机缘巧合,承继了另一位早已陨落的古老神只的残存之力。”她略去了幽荧的具体名号与地宫细节,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之一,“此力属性虽与星晷之力相悖,却是我如今复仇、追寻真相的唯一凭依。”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秦钊,语气斩钉截铁:“我云羲,心志未改,血仇未忘,目标始终是揭开当年真相,手刃仇敌,告慰父母与所有冤魂在天之灵!然,我所行之路,所持之力,或许已非你们传统认知中的‘正道’。秦将军,今日我将此秘辛坦诚相告,你……以及你麾下的北巡军旧部,可能接受一个身负‘异神’之力的小姐?”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萨满低沉的吟唱和白光笼罩苍曜的细微声响。
秦钊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困惑、挣扎、最终尽数化为一种深沉的痛楚与更加坚定的光芒。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洪亮:
“小姐!您言重了!”
“末将等追随的是将军,是星晷家族坚守正道、庇佑苍生的意志,而非某一种特定的神力!昊天不公,神殿藏奸,他们早已背弃了光明正大的教义,沦为满足一己私欲的工具!他们用以迫害小姐、戕害将军的力量,纵然披着光明外衣,亦是世间至恶!”
“小姐您身陷绝境,却能得遇古神遗泽,这岂非是天不绝忠良之后?岂非是冥冥之中,对那伪神暴政最大的讽刺与反抗?!”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充满了战士的纯粹与忠诚,“无论您掌握的是何种力量,只要您心向光明,志在复仇雪冤,您便是将军唯一的血脉,便是我等誓死效忠的小姐!末将秦钊,以及冰风寨所有老兄弟,愿奉小姐为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
云羲静静地看着他,灵台深处的太阴之力微微波动,仔细感知着他的情绪。她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忠诚与愤怒,真切无比。
然而,她心中的壁垒并未因此彻底放下。慷慨陈词易,日久见心难。尤其是在自身力量虚弱、强敌环伺的此刻。
她缓缓起身,虚扶秦钊:“将军请起。有你此言,我心甚慰。”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
“如今局势危殆,苍曜伤势沉重,我亦需时间恢复。冰风寨既已暴露,便需早做打算。”她将话题引回现实,“将军方才提及,这些年在此地,对‘幸存者’与秘鳞之事,并非全无收获?”
秦钊起身,神色恢复凝重:“是。小姐请随我来。”
他引着云羲走到冰屋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冰壁前。只见他手指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叩了几处位置,又注入一丝微弱的、带着北巡军特有印记的战气。冰壁悄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冰冷的石阶通道。
“此乃寨中秘库,也是我等保存重要物证、商议机密之事所在。”秦钊取下一盏油灯,率先引路。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室内陈列简单,却有几样东西格外引人注目。
一侧石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由兽皮拼接而成的北域地图,其上标注了许多细密的符号与注释,远比云羲之前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许多区域还标注着“危险”、“疑似神殿活动”、“古老遗迹”等字样。
另一侧,则是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件残破的兵器甲胄,依稀可见北巡军的制式,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浓烈的怨愤与不甘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一方石台。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色泽深青、边缘有着天然波浪纹路的古老鳞甲。其材质与云羲手中的玄龟秘鳞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厚重,上面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天然纹路,散发着一种苍茫、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磅礴气息。
在这片青色鳞甲旁边,还有一小堆黯淡的、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的金属碎屑,隐约能看出似乎是某种铠甲上的部件。
秦钊指着那青色鳞甲,神色肃穆:“此物,乃五年前,我等一支小队在葬雪原极北一处被称为‘龙骸冰谷’的险地边缘发现的。当时它半埋在冰层中,旁边还有这些……”他指向那堆金属碎屑,“这些,是将军亲卫营特有的‘星纹钢’铠甲碎片!”
云羲的心猛地一跳!目光紧紧盯住那些碎片。
秦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们怀疑,这片青色鳞甲,极有可能与将军当年追寻的‘玄龟秘宝’有关!甚至可能……是另一片更古老的秘鳞!而这些铠甲碎片证明,将军或其亲卫,必定到过龙骸冰谷附近!”
他又指向那幅巨大的地图,在葬雪原极北区域,圈出了一片巨大的、标注着无数危险符号的峡谷:“龙骸冰谷,传说乃是上古时期,一头堪比神魔的冰系巨龙的陨落之地。环境极端恶劣,空间紊乱,遍布天然迷阵与极寒煞气,更有诸多因龙煞而异的可怕生物盘踞,堪称北域第一绝地!即便元婴期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我等能力有限,数次尝试深入探查,皆损失惨重,被迫退回。只能在外围建立观察点。”秦钊语气沉重,“但综合所有信息,末将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将军当年追寻的‘幸存者’或那最终的秘密,兴许……就隐藏在龙骸冰谷的深处!”
云羲走到石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那片青色鳞甲。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略带悲伤的气息顺着指尖传入心间。幽荧冰魄碎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遇到“故物”般的奇异共鸣。
她又看向那些星纹钢碎片,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让她鼻尖发酸。
父亲……您当年究竟在追寻什么?又是什么,让您陨落在北域这片冰原之上?
龙骸冰谷……幸存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片生命的禁区。
而此刻,她重伤未愈,苍曜濒死,强敌窥伺,前路更是前所未有的凶险。
云羲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嵌入掌心。
无论多么艰难,她必须走下去。
喜欢涅盘宗姬:落魄神女的弑神之路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涅盘宗姬:落魄神女的弑神之路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