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风谷的夜,深邃而静谧,唯有寒风掠过岩壁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雪林中偶尔传来的几声悠远狼嚎,打破这片冰原的沉寂。天幕之上,北域的星辰格外硕大明亮,冰冷的光芒如碎钻般洒落,为山谷披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石殿内的喧嚣已然散去,唯有中央的篝火仍执着地燃烧着,映照着两道对坐的身影。
云羲早已褪去了那为隐藏身份的普通劲装和面纱,换上了一套北域女子常见的雪狐裘袄,颜色素雅,却更衬得她身姿清峭。那抹银丝织就、流溢着淡淡月华光泽的面纱,遮掩了她鼻梁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万古寒潭的眼眸。那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蕴藏着无尽冰封的星河,疏离而剔透,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不敢亵渎。
苍曜坐于她对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墨狼皮氅,冷白的面容在星火交织的光影中更显棱角分明。那双幽绿如深林古潭的瞳孔,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掌心一枚缓缓旋转的、由妖力凝聚而成的微缩地形沙盘。沙盘上山川起伏,其中一片区域被猩红的光点标注,不断模拟着风雪与诡异能量流动的轨迹——正是葬雪原的凶险地貌。
“冰牙所言的风暴核心,能量结构异常稳定,不似天然形成,倒更像……某种古老阵法或领域失控的外显。”苍曜指尖点向那一片猩红,声音低沉而冷静,“它可冻结灵力,对我妖族功法克制极大。需提前备好‘炽火丹’与‘固魂符’,或许能抵挡一二。”
云羲眸光微转,落在沙盘之上,清冷开口:“其寒意能蚀魂裂魄,非纯粹热能可御。我的太阴之力或可尝试将其‘同化’或‘引导’,但范围过大,恐难持久。”她言语间,指尖悄然凝结出一缕极细的幽暗气流,那气流环绕沙盘上的风雪模型流转一周,竟使得那狂暴的模拟能量稍稍平复了片刻,虽旋即恢复,却展露了太阴噬神咒另一种精妙的应用——并非只有吞噬与毁灭,亦有驾驭与安抚。
苍曜眼中掠过一丝惊叹,颔首道:“如此甚好。届时由我妖族战士结阵在外抵御风雪侵蚀,姑娘可从内破解其核心法阵。双管齐下,或可开辟出一条通路。”他思路清晰,瞬间便制定了初步的应对策略。
商讨完正事,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篝火噼啪作响,星辰的光芒透过石殿敞开的穹顶天窗,静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苍曜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那方面纱之上,幽绿的眸底深处,情绪复杂难辨。有对其力量的钦佩,有对其境遇的慨叹,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悸动。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涟漪压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内敛。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指环,递向云羲:“此物名为‘同心戒’,乃我族炼器大师所铸,本身并无攻防之能,但持戒双方可在百里之内,无视绝大多数干扰,进行短暂的心念传讯。葬雪原环境诡异,传讯灵羽极易失效,此物或能应急。”
云羲并未立刻接过,冰澈的目光看向他。
苍曜坦然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诛杀墨凚、颠覆神殿之路上不可或缺的盟友。北域险恶,葬雪原更是九死一生之地,曜虽不才,亦愿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此非轻诺,乃盟誓。”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重若山岳,带着妖族少主一诺千金的沉甸甸的分量。那并非儿女情长的絮语,而是基于共同目标与深厚信任的、冷静而坚定的承诺。
云羲静默片刻,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与力量感,轻轻接过了那枚青铜指环。指环触手微温,上面铭刻着细密的妖族符文,隐隐与苍曜的气息有着一丝联系。
“多谢。”她将指环戴于左手食指,大小正好合适,“你我既为同盟,自当相互扶持。你的安危,亦关乎复仇大计。”她的回应同样冷静而理智,将这份馈赠与承诺置于坚实的利益同盟基础之上,不掺杂任何暧昧。
然而,在她指尖触及指环的刹那,体内太阴幽荧之力微微流转,竟与指环上苍曜残留的妖力气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和谐的共鸣。这种感觉,与感应那“月魂庇护”骨牌时相似,却又有所不同。骨牌是纯粹力量的吸引,而这指环,则夹杂了更多苍曜个人独特的、坚韧而隐忍的生命印记。
她抬起冰眸,望向殿外璀璨的星河,忽然道:“苍曜少主,你所背负的‘敛息封源血咒’,除了隐藏,是否亦是一种……保护?”她想起地道密室之中,他爆发血脉之力后那几乎崩溃的状态。
苍曜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她突然问及此事。他沉默数息,方缓缓道:“姑娘慧眼。此血咒确是一把双刃剑。它封禁了我绝大部分血脉神力,使我修行艰难,许多天赋神通无法施展,形同半废。但另一方面,它也保护了我尚未完全成长的神血本源,免其被外界觊觎、污染,甚至……被某些诡异存在感应、吞噬。据大长老所言,北域之外,亦有虚空暗影,对神性血脉垂涎欲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之事,但云羲却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于绝境中寻求生机的沉重与无奈。
“待到时机成熟,或寻得契机,此咒并非不可解。”云羲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平静,“幽荧之力,司掌寂灭与归墟,亦蕴新生。或许……届时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苍曜霍然抬头,幽绿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定定地看向云羲。这句话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若真能解除血咒桎梏,完整获得英招神力……对他,对整个妖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这其中的风险与代价……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若真有那一日,苍曜与北境妖庭,永感大恩!”他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立刻恳求,只是将这份沉重的可能性深深埋入心底。这是信任,亦是尊重。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入殿中,是负责夜间警戒的风狩队员。 “禀少主,云羲姑娘。谷外三十里处发现小股神殿净尘司探子的活动痕迹,已被暗哨清除。但据此判断,神殿的搜索网,正在向黑风山脉以北蔓延。”
消息的到来,冲散了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 苍曜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了。加强警戒,按原计划,拂晓出发。” “是!”
风狩队员领命退下。 苍曜与云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风暴将至,而他们,已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银纱下的容颜无喜无悲,唯有那双冰眸,倒映着北域的寒星与跳动的火焰,愈发深邃坚定。
拂晓之时,便是深入那片吞噬生命的白色荒漠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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