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那冰冷而灼热的诡异触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施加者却已抽身离去。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月光开的一个恶劣玩笑,只留下一片虚无的空寂和……逐渐苏醒的、混乱不堪的思绪。
“下次……就别再问喽~我的笨蛋本体~”
那带着餍足戏谑的尾音,如同消散的烟缕,还隐约缠绕在耳畔,而幻影的存在感已彻底从背后抽离。环抱的力道、枕靠的重量、那混合着体温的气息——所有属于“另一个”的实感骤然消失,只留下树屋夜晚微凉的空气,迅速包裹住诡计突然觉得有些单薄的身体。
他僵在原地,粉蓝色的绒毛似乎都忘记了该如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蓝一红的异色瞳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焦距涣散,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极近距离下、另一双异色瞳带来的冲击,以及……那片骤然压下的、微凉的阴影。
大脑像被强行塞入一团乱麻,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星尘与冰冷的碎冰混合物中,冷热交织,噼啪作响,却理不出任何头绪。
破镜的两面?毒藤与光芒?
那些充满矛盾与痛楚的比喻,尚未被消化,就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超越所有言语的“接触”彻底打乱、搅浑。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精致却空洞的琉璃雕塑。窗口萤石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柔和,另外半边却沉浸在月光的清冷里,恰如他此刻分裂的内心。
直到……
一阵夜风从未完全关严的窗缝钻入,带着凉意,轻轻拂过他颈侧刚才被幻影气息吹拂过、甚至被虚无爪子“威胁”过的绒毛。
诡计猛地一个激灵。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焦距回归。感官像是延迟了许久才重新连接上线——唇上那消失的触感,此刻反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复活”了,不是实际的触碰,而是一种鲜明的、带着微麻感的“记忆烙印”,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
他下意识地抬起爪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触感正常,是自己的体温。但脑海里那个触感却挥之不去。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窘、气恼、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的热流,“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粉蓝色的绒毛下的皮肤,恐怕早已红透,连耳尖都烫得惊人。
他、他他他……他刚才……是被……被那个恶劣的家伙……?!
“唔……!”
诡计猛地用两只爪子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十足懊恼和羞愤的呜咽声,整个麒麟都缩成了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垫子里去。
树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清晰可闻,诉说着极度的不平静。
晨光熹微,如同稀释了的淡金墨水,一点点浸染过鹿人店上方的天空。 树屋里,诡计恹恹地趴在软垫上,粉蓝色的绒毛都仿佛失去了往日星尘般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那四片半透明的翅膀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边缘的星尘像是熄灭了的火烬。
他一夜未眠。
倒不是身体有多疲惫——事实上,他身体的状态好得离谱。几个强大的被动技能尽职尽责地发挥着效果。
身体是近乎不朽的顽石,但精神却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海绵,干瘪、皱巴巴的,提不起半点劲。
这种感觉很奇异,也很折磨人。明明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叫嚣着“我还能再战五百年!”,但意识却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纠缠、混乱,并且沉重得只想彻底关机。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唇上那转瞬即逝却又烙印深刻的触感,是幻影那些带着刺的话语和最后消失前的戏谑尾音。
“哈啊——”
诡计忍不住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毫无形象的哈欠,异色瞳里弥漫着生理性的水汽,却丝毫冲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倦怠。睡觉是别想了,越躺越清醒,越清醒就越忍不住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算了……” 他嘟囔着,挣扎着从软垫上爬起来,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出去走走吧,吹吹风,或许能清醒点。”
反正有这几个变态的被动技能在,一晚不睡也确实死不了,顶多就是……心情很不美丽。
他推开树屋的小门,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和露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轻盈地跃下树梢,四爪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漫无目的地在鹿人店后院的小径上踱步,沐浴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光合作用】被动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像是在给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进行无线充电,身体的活力进一步被激发,与精神上的萎靡形成了愈发鲜明的对比。
这感觉,就像是顶着一具精力无限、堪称“不死小强”的躯壳,内核里却装着一个只想瘫倒、高喊“我心好累”的脆弱灵魂。
诡计叹了口气,异色瞳望着天边那轮逐渐升起的朝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拥有近乎不死的身躯,却依然会被一个吻和几句糟心话搞得失眠……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冥顽之躯”啊!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某只麒麟的烦恼,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
清晨的森林边缘,雾气尚未完全散尽,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金斑。
诡计耷拉着翅膀,没什么精神地溜达过来,远远就瞧见两个身影——威风凛凛的战虎,以及……战虎宽阔背上那个虽然努力缩小存在感、但紫色围巾依旧显眼的兔爷。不过诡计现在脑子还有点木,自动忽略了兔爷,目光主要落在与战虎对话的那个……熟悉的红色毛团上。
竟然是桃桃?诡计眨了眨有些干涩的异色瞳,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听听这两位“上古遗老”在聊什么。
“……竟然是战虎,好久不见啊。”桃桃那用胭脂画出来的夸张嘴巴开合,发出与他可爱外形截然不同的、老气横秋的声音。
战虎异色瞳低垂,看着脚边的红毛团,沉稳回应:“是啊,这么多年你忙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历经沙场的厚重。
两只兽似乎都沉浸在这种“他乡遇故知”(或许是“落魄遇故知”)的氛围里,没注意到悄悄靠近的粉蓝色麒麟。
“我在重塑自己的……”桃桃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郁闷和执着,但话还没说完,一只巨大的、带着黑色斑纹的虎爪就带着好奇,轻轻戳了戳他毛茸茸的身体。
“!” 桃桃像个真正的毛球一样被戳得滚了半圈,立刻炸毛,“别玩我啊!” 他挥舞着那对几乎看不见的小手,气得脸上的胭脂五官都要扭曲了。
战虎罕见地流露出一点类似……不好意思的情绪?他收回爪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抱歉……没忍住。” 他顿了顿,似乎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也道出了一个事实,“猫猫对毛团毫无抵抗力,哪怕是战虎也不例外~”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萌。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可是没想到,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饕餮,如今也……落魄了啊。”
这话戳到了桃桃的痛处,他立刻像个被点燃的炮仗,画出来的嘴巴一撇,反唇相讥:“哼……你还不是一样,” 他的小眼神(虽然是画的)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战虎背上明明很紧张却强装镇定的兔爷,“虎落平阳被兔骑,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话精准打击,战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被噎住了。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两兽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沧桑的叹息:
“唉……时运不济啊……” x2
这异口同声的叹息,道尽了英雄(凶兽?)末路的无奈与共鸣。
但桃桃毕竟是桃桃,沮丧不过三秒,立刻又燃起了“雄心壮志”,红色毛球蹦跶了一下,用那对婴儿小手叉腰(如果那算腰的话):“有朝一日,等爷爷找到恢复身体的方法,便要吞天地!饮河川!” 他气势十足地宣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补充,画出来的眼睛瞪得溜圆,“备上健胃消食片,饭后嚼一嚼。 到时候没人能拦住我!没有人!”
说!健胃消食片给了你多少钱的广告费?(划掉)
战虎似乎对这番“豪言壮语”见怪不怪,他昂起头,异色瞳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曾经的战场,声音沉凝而充满杀意:“吾主归来之时,便是吾重归沙场之日。” 他停顿了一下,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这次……定要将那些狡猾的敌人……屠杀殆尽……”
就在这杀气与“壮志”交织的氛围达到顶点的时刻——
“咳。” 一声轻微的、带着点尴尬的咳嗽声响起。
战虎和桃桃同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正好对上了诡计那双因为失眠而显得有些朦胧、此刻却写满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异色瞳。
炸毛ing x2
战虎背上的毛发瞬间蓬松了一圈,连尾巴尖的金铃都轻微地“叮”了一声;而地上的桃桃,整个红毛球都仿佛大了一圈,画出来的五官都惊得差点移位。
诡计看着这两只瞬间从“沧桑大佬”模式切换成“被抓包小学生”模样的神兽,强忍着笑意,抬起爪子摆了摆,用一种极其无辜、试图表明自己毫无威胁的语气说道:
“咳咳……那个,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晨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至极的场面。
诡计站在原地,粉蓝色的翅膀不自然地收拢着,恨不能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或者,更直接点,他强大的技能库里有的是解决方案,比如那个能让他化身金虹、瞬间突破空间限制的【金乌化虹】。
宇宙级闪现啊! 诡计内心的小人在咆哮,现在用的话,下一秒我就能出现在鹿人店的屋顶,或者干脆飞到隔壁山头!
但残存的理智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貌(或许是四不相潜移默化的影响?)拉住了他。直接当着“故友”(?)的面原地消失,好像确实……不太礼貌?尤其是刚刚好像不小心听到了点涉及“黑历史”和“血腥复仇”的敏感话题。
而与诡计内心天人交战相对应的,是面前两只神兽的剧烈心理活动。
桃桃那个用胭脂水粉画出来的、夸张的笑脸,此刻彻底僵住,甚至有点要崩线的趋势。战虎更是浑身肌肉紧绷,背上原本坐得稳当的兔爷一个趔趄,赶紧揪紧了他颈部的毛发才没摔下来。战虎那对异色瞳里,锐利和杀气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糅合了震惊、尴尬,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源自过去的忌惮!
归迹!(那个家伙!)
是他!(那个煞星!)
几乎是同一瞬间,桃桃和战虎的脑海里,都条件反射般地蹦出了某些不太美好、甚至堪称阴影的记忆片段!
然后,两兽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战虎那威严的异色瞳,对上了桃桃那对画出来的、却仿佛能传递真实情绪的眼睛。
一瞬间,电光石火,无声的信息完成了交换:
战虎眼神:“你……也被他……”
桃桃眼神(哪怕画的也能传达):“废话!不然爷爷我能是这球样?(某种程度上的迁怒)难道你……”
战虎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黯,默认了。
悲!
现在这哪里是什么上古凶兽与神骏坐骑的久别重逢?
这分明是“被归迹坑害过的受害者交流大会”——简称 “变种病友交流会” !
气氛尴尬得能让地上的蘑菇都蜷缩起来。诡计看着眼神交流激烈、周身氛围从杀气腾腾变成同病相怜(并持续散发着尴尬气息)的两只兽,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用出【金乌化虹】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那个……你们继续聊?我……我去那边看看四不像老板有没有什么吩咐……”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慢慢地、试图不引起任何注意地,往后挪去。
留下桃桃和战虎在原地,继续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关于“那些年我们共同面对过的归迹の恐惧”的复杂信息。兔爷坐在战虎背上,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和“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的困惑。
晨光依旧美好,但森林边的这个角落,气氛却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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