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擦黑,河防大营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忙碌的厨子颠起大勺,传菜的仆人快步而走,偌大的中军营帐里菜香四溢,酒香迷人,令人垂涎欲滴。
大帐内,
一幅大大的烫金“寿”字高挂正中。正堂中央,摆了张超大的八仙桌,四周围则是十几张小方桌,桌上摆满美酒佳酿,各式菜肴。
谁人不知,今日是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五十寿辰!
大楚人讲究,逢十整寿要摆桌酒,宴请亲朋好友贺寿同乐。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手握数万精兵的统帅。
河防大营地位非常重要,负责防御黄河北方的女真,南万钧是这里的主宰,也是当今皇帝身边的红人。
人尽皆知,
在推翻大金的征战中,他和皇帝曾并肩作战过,有生死交情,而且战功赫赫,名闻遐迩。
在大楚,他可以横着走。
但南万钧为人低调沉稳,在军中颇有威望,资历也很深,在大楚排得上第二名,仅次于三十里外汴州城里的那个主宰。
当然,人家是王爷,乃大楚武帝的长子,天潢贵胄,当然不是南万钧能攀比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爷今儿个看起来,年轻又有神采!”
大将军府里,奶妈夸张的奉承了一句。
她原本今晚告了假,要回娘家伺候几日,可不知何故,老爷非让她明日再走。
她也闹不懂,自己只是个仆人,早一天晚一天走,好像没什么区别。
偌大的南家,又不缺她一个下人。
余光里,寿星南万钧正在换新衣衫。
那是吴越之地的蚕丝织成的棉质袍子,做工精细,大家手笔,今天正好显摆显摆。
他对着镜子自己拾掇,笨手笨脚的憨样让人忍俊不禁。
“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却身穿土财主的蚕丝袍,也不觉得滑稽!”
发出嘲讽之语的是他的正房夫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还在弯腰收拾衣物。
不过,南夫人的动作却很敏捷,不像正常的孕妇。
奶妈看在眼里,觉得很怪异,身怀六甲之人,哪有这样的利索?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她也觉得奇怪——
夫君过寿,却不见南夫人脸上有任何的笑意。而且,南夫人正把衣物首饰装入箱子里,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嘿嘿嘿!”
面对嘲弄,南万钧干笑一声,又问:
“云春呢,他要随我赴宴,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同僚都等着呢。”
南云春是他的长子,今年二十刚出头,已经位居大营的偏将,绝对属于年少得志。当然,他老爹的提携照顾必不可少。
否则,
这些年四海升平,大楚没有什么仗打,当兵的哪能升得那么快?
南夫人冷着脸,非常不悦:
“他呀,在满世界找人,一会问问祖母在不在,一会问问媳妇在不在。现在正四处找云秋呢,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南夫人对长子印象并不太好。比如,
浮躁,性子冷,毫无做大哥的宽容胸襟,尤其不待见幼弟云秋。哪怕是对爹娘,也很疏远,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媳妇和孩子。
咦,今天却不知何故,他突然关心起家里人来了。
要搁平时,这种热情准让人起疑。
哦,今天或许是因为父亲大寿,作为长子,把全家人聚在一起祝寿,也是分内之事。
不远处,大儿媳妇也挺了个肚子凑过来,似在为丈夫开脱。
“娘,云春说是爹吩咐他去找云秋的,现在全家人好像就三弟不在家。”
“是嘛,那也犯不着他亲自去找,有那么多使唤的人。”
婆媳俩不经意的对话,飘进了南万钧的耳中,他整理头发的手悬在半空,心咯楞一下。
没错,
自己三天前就说过,今晚全家人必须都在家里呆着,包括奴仆下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热热闹闹过大寿,全家吃顿团圆饭。
哪怕是南老夫人,本来今晚要去听道人阐释道法,结果,南万钧亲自出面阻挠。
南府上下都以为,今晚的寿宴将非常热闹,值得期待。瞧寿星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兴许要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要不然,也不会把花匠和车夫都留下来。
殊不知,今晚只有惊,没有喜!
南万钧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十多年,也筹划了十多年。
他心里明白,今晚将是个不寻常的夜晚,注定要载入大楚史册。
后世之人必将把今晚称为南家的龙兴之日,新朝元年,千年万载津津乐道。
现在,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心情很好,精心梳理头发,梳着梳着,又愣住了:
大儿子今天的表现非同寻常,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南万钧为人谨慎细腻,掌控欲极强,对任何反常的事情,都会仔细琢磨。往年他也过寿,却从不见大儿子这般热情,还亲自去找南云秋。
更让人费解的是——
他压根就没吩咐过南云春去找老三!
那么,大儿子为什么要撒谎,说是他吩咐的呢?
南云春有时候自恃聪明,确实有些小动作,不过在他眼里,那些都是孩子过家家,幼稚得很,他自信:
完全可以拿捏得住所有的家人。
甭说自家的孩子,就是大楚的皇帝,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掌控!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似乎比刚才更大,陡然,天空响起一个炸雷,震得大地轰隆隆作响,也在世人的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
“这鬼天气,刚才还好好的,作什么妖?”
大堤上,樵夫肩扛一捆干枝,望向泛黑的天空,低声咒骂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赶紧回家窝着吧!”
斜对面的老农同样骂骂咧咧,使劲拽着牛,加快脚步向家里赶去。
深秋,本该秋高气爽,此时却如盛夏,也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天意反复无常,似乎预示着什么……
凉凉的河水里,少年尽管练了许久,仍然在一招一式的琢磨刀法。
他,就是南家老三南云秋!
将门公子,出身富贵,却没有富家公子的那种骄横傲慢。相反,他很善良,很疼人,吃得起苦,有时候也很倔犟。
“苏叔,怎么样,练的还可以吗?”
“别废话,继续。”
小孩子最需要夸赞,但是苏叔却不让他如意。
苏叔叫苏本骥,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一直偷偷教授其刀法。
他的刀法看似无门无派,既非军中常见的以力大凶狠制胜的套路,也无江湖名家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特别讲究快和准,在实战中非常管用。
凭着这套刀法,苏本骥也曾行走江湖多年,死在他刀下的不计其数。
但是,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何而来?
还有,他左胸口那道狰狞的长刀状刺青,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惊悚。
南云秋很好奇,问过多次,都被他搪塞过去。
“苏叔快看,我劈中它了!”
南云秋兴奋的大喊大叫,那条鱼断为两截,血水翻冒,说明角度和力道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苏本骥也瞧在眼里,可很快又板起面孔,嗔道:
“虽然劈中了,但力道太猛。我说过多少次,对付鱼这种小东西,应该用刀尖削,而不是用刀刃去砍,更不要砍为两半。
瞧瞧,你哪是练刀的高手,鱼市的贩子还差不多!”
南云秋撅起嘴,有点不服气,嘟嘟囔囔:
“这能怪我吗?刀本来就沉,早知这样,当初练剑就好了。”
老苏连忙又换出副慈祥的面孔,语重心长:
“什么世道,就练什么兵器。舞剑,太平时常见,而乱世,刀更有用。”
“那什么时候才是乱世?不打仗,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好好的日子哪有盼打仗的?老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你要勤思多悟,自古以来名将都是这样炼成的。”
“哦,好吧,徒儿谨记。”
南云秋抱拳拱手,还颇有些江湖好汉的味道,老苏也被逗乐了。
他俩没有举行过拜师仪式,但感情上却是师徒般的存在,他甚至还把孩子当做亲儿子那样悉心栽培。
南云秋揉揉酸麻的手腕,继续削砍半条鱼身。
苏叔曾告诉他,不管何时何地,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庇护亲人。还让他永远记住:江湖险恶,人心不古。
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师傅能说出这番话,也不知道过去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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