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老苏面前,
南云秋才是真正的孩子,可以发嗲撒娇,可以伸手要吃要喝,
而不是一路征杀的犯官之子,
一路逃亡的罪人家属。
苏本骥将他搂在怀里,听他诉说着分别以来的种种噩运。
可是,
还没说到一半,孩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太疲倦。
夜,很寂静,风,也停歇了,暑热还没有消散,空气又热又腻,
在寂静的初秋夜,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白世仁派来的人到了,
人数还不少。
他们不会贸然闯进来,肯定要先观察一阵子,笃悠悠的,反正目标又飞不出院子。
这里在河防大营眼皮子底下,白世仁是主宰。
老苏独臂作枕,酸酸麻麻,渐渐失去知觉,他仍然保持姿势没有动,
就是让孩子多睡会。
因为他明白,
过了今晚,他俩将天人两隔,今后想为他遭罪,
也没有机会了。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南云秋睡得很浅,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揉揉红红的眼睛。
“苏叔,我睡着了吗,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呀,说到了那晚在程家书房外偷听。”
“哦,那我接着讲……”
老苏听完惊心动魄的叙述,
得到的结论和南云秋所想一致:
南云秋在海滨城遭遇的所有苦难,就是从偷听了谈话开始。
他俩都有同感,
没想到身为亲家,身为把兄弟,身为并肩浴血奋战的同袍,
程百龄竟然冷血如斯,残忍的下死手。
即便南云秋知道,程家在南家惨案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毕竟,南家都死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孩子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能体察到,
人性冷漠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稚嫩无邪的心境,遭受了太多的折磨。
“云秋,我早年寄身江湖,深知江湖险恶,刀光剑影。
但是我的恩师告诉我,官场的险恶要胜江湖十倍。
江湖人杀人见血,官场人吃人不吐骨头。
有句话说得好,
官职越大的人,大抵人品也就越差,
越是上层社会的人,大抵也就越狠毒越卑劣。”
老苏极力想把所有的生存经验,都在这一晚告诉给孩子。
南云秋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为什么?就像程百龄那样吗?”
“因为高官厚禄人人都想拥有,可它毕竟太稀缺。
所以,能得到它的人,一定是那种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
也是心最狠,手段最毒辣的人。
唯有如此,
他才能打败对手,当上高官享受厚禄。
君子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好人在他们面前望风而遁。”
南云秋似乎听不大懂。
苏本骥也认为,
程百龄能混到封疆大吏的份上,背后必然藏着诸多肮脏龌龊的勾当。
他俩讨论了好久,
南云秋很奇怪:
苏叔怎么不问问他儿子的近况?
便主动说起苏慕秦的情况,是如何出人头地的,如何受人尊崇的,
总归都挑好的说。
他单纯地想让苏叔高兴,让苏叔放心。
果然,老苏泛起了笑容。
“那小子,
我不指望他风光无限,只盼他平平安安没灾没难就好。
对了,你慕秦哥上次回来过,他没跟你说吗?”
“什么时候?”
“我快过寿辰的时候,他还说你一切都好,听到后,我也放心了。”
南云秋想了想日子,脱口而出:
“不可能,那个时候,我正为他出头,结果被龙大彪差点杀死,慕秦哥是骗您的。”
“什么,那个畜生!”
如果此刻儿子在身边,苏本骥能把他活活宰了。
丧尽天良的东西,哄骗南云秋为他出头,被仇家擒获,
他却不闻不问,回来还说照顾得很好。
生性险恶之人,大都能创出不凡的成就。
但是,结局也不会好。
他想儿子平平淡淡过一生,看来是没指望了。
念及此处,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泪珠啪嗒啪嗒的掉落。
他为南云秋的境遇心疼而哭泣,为儿子不可测的未来担忧而哭泣。
“云秋,你再歇会,我去弄点吃的给你,吃完我还有话说,你想吃什么?”
“哦,我要摊鸡蛋,放葱花,还有咸鱼干,卷薄饼。”
“行,都有,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好啊,我想吃天上的龙肉,你去做啊。”
“这孩子!”
苏叔又见到了孩子顽皮的天性,
他享受宁静祥和的这一刻。
老苏手脚麻利,很快便端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南云秋咽着口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和你抢。”
吃饱喝足,抹抹嘴,还打了个饱嗝,惬意道:
“苏叔,有什么事?先等等,我先说吧。”
“好,你先说。”
“苏叔,我担心姓白的有所准备,所以此次回来冒了很大的风险,就是想听听苏叔的安排,
往后我该怎么走,如何报仇?”
苏本骥苦涩的笑了,
心想,
你小子还知道有风险,行,这些日子没白熬,很有长进。
“云秋,怎么报仇等会再说,你还记得上次离开时,我说的长刀状刺青是什么来历吗?”
“记得。
说是三十年前大金统治时,
河北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江湖帮派,专门对付胡虏异族。
但是他们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从江湖中消失,
您怎么突然又想起提他们?”
“没错。
那个帮派叫长刀会,他们并未消失,
只是暂时退隐民间,暗中积蓄力量,招募后辈,
等待重新崛起的时机。”
“而今天下太平,他们还能崛起吗?”
“不,天下并不太平。
中州四境胡虏虎视眈眈,异族环伺,大楚岌岌可危,所以他们必将再次崛起。
而等到他们崛起之时,天下将掀起腥风血雨,
世上永无宁日……”
老苏说起前朝大金时人间的凄惨,长刀会的壮举,
还有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
南云秋听了入迷,心惊肉跳,对神秘的长刀会充满了好奇,
也心驰神往。
心想,
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其中,练就高超的武艺,何愁大仇不能得报?
“咦,您从未离开过村子,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
“因为那个打鱼人始终还在!”
老苏惨然而笑,又道。
“只要他还在,长刀会就在。而今,你只有投奔他,走上我本不想让你走的复仇之路。”
“打鱼人会接受我吗?”
“我也没有把握,看造化吧。”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要不要报出您的名号?”
“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也不能说认识我,否则他绝不会收留你。”
南云秋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仇吗?”
“一言难尽,是我背叛了他们,唉!”
老苏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
那时他是长刀会的风云人物,娶了宗师的女儿,有足够的实力问鼎会主的宝座。
可是,
领袖的女儿发现他在老家早已有了妻室,还有了儿子,
感觉受到了欺骗,性子太刚烈,愤而自杀。
宗师就她一个独生女,爱如掌上明珠,当即抓住苏本骥,
打算乱刃分尸。
结果,
女儿临死前却留下遗书,不准伤害苏本骥,是她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宗师才没有杀他,但是也绝不会容忍他继续留在长刀会,
于是,
苏本骥成为唯一能够活着脱离长刀会的弟子。
辗转奔波,后来到了河防大营投奔了南万钧。
他羞于说出往事,但为了南云秋,他把长刀会的所有情况都说了。
他还偷偷告诉南云秋,
长刀会在兰陵县有秘密据点,而那个宗师通常是以打鱼人的面目出现。
“苏叔,那你上次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得我白白浪费一年时光,现在到了山穷水尽时才想起来说这些,
我感觉你是在骗我,我本不该去海滨城!”
南云秋抱怨道。
“臭小子,真聪明,我是骗了你。唉,你不懂我的苦心。”
苏本骥娓娓道出心里话,
其实并不是故意欺骗南云秋。
“我压根就没打算把长刀会的事情告诉你,我更不想你为家门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仇恨太大,敌人太多,
那注定是条刀光剑影之路,九死一生之旅,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不仅不能报仇,到最后还会白白害了小命。”
老苏抹抹泪眼,满怀感喟。
“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之所以我上次让你去投奔你姐姐,其实就是想让你从此远离是非,隐藏踪迹,
时间会冲淡所有的伤心和不快。
你有亲姐姐的照顾,慢慢就会忘掉仇恨,
也才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南云秋摇摇头,很倔强:
“可是我南家满门惨死,此仇不报,我能心安理得活着吗?”
“人世间这种故事还少吗?
天底下冤死之人何止千千万万,换做我,我肯定也要报仇,
哪怕明知是死路。”
南云秋疑惑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报仇?”
“过去,我内心里把你当做徒儿,
南家出事后,我就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试问,
天底下有哪个爹娘,舍得让他们的孩子走上死路的呢?”
言及此处,
老苏热泪滚滚,泣不成声。
南云秋紧紧抱着他的独臂,霎时间,
感受到了如山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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