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停歇,风雨也暂停了。
南云秋侥幸甩开追兵,抄小路向老苏家跑去。
一夜之间全家人都死了,对他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几乎是被苏本骥强行拖拽走的,路上他不停的问:
好端端的,皇帝为何要灭他满门?
苏本骥也解释不清,
但他告诉南云秋,有一次南万钧和一个姓程的的老友重逢,大醉后曾说起过,他们俩和皇帝关系匪浅。
如此说来,皇帝应该不会杀他爹。
据说朝廷权臣当道,勾心斗角,南万钧一直遭到朝中要人的敌视,被人陷害也未可知。
既然家人都死了,悲痛、质疑也没有必要了。当务之急,是躲避敌人的追捕,保住性命,然后再去查清真相。
可是,以南云秋的年纪,逃命都困难,怎么去查?
不过,舍他又其谁呢?
老苏蹲下身子,拍拍孩子的肩膀,神情庄重:
“云秋,南家惨案的真相,需要你去揭开,南家的大仇,也需要你去报,因为你是南家唯一的儿子。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南云秋抹了抹眼泪,挺起胸膛。
“苏叔,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我发誓,一定会查清真相,为南家讨回公道!”
南云秋眼噙泪花,紧握拳头。
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
“苏叔,您也看见了,今晚上全家都收拾停当了,准备出门,连奶妈,厨娘竟然也都在,唯独漏了我?
苏叔,我是不是被爹娘抛弃了?”
老苏听了,心如刀割。
他确实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不敢提及,生怕伤到孩子。
可是,孩子太过敏感,还是察觉到了。
南万钧在接旨之后,完全有时间接上南云秋一起走。即便没入官府为奴,好歹全家人在一起,遇到大赦还有可能重获自由。
无论如何,总比把孩子一个人扔掉要强。
南万钧就两个儿子,可为什么不接孩子走呢?
虽说是阴差阳错,反倒救了南云秋。但那种被家人抛弃的感受,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
是多么残酷!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哪有爹娘会抛弃自己孩子的?”
“不对,就是他们抛弃了我。”
南云秋不服气,大声争辩。
他很清楚,奶娘今日原本是要回娘家的,祖母一早就在准备,说是要去听道法,明日才能回家。
结果,她们俩都留在了家里。
还有,南家平时哪怕是过年,人也从没像今天这么齐整过。
这些,南云秋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怕说出来后,加重被抛弃的感觉。
他沉默了,两行清泪无声流淌。
老苏明白,再安慰也无济于事,孩子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懂得了许多。
窸窸窣窣!
他摸黑在橱柜的角落里拿出个小包裹,里面有些积攒的碎银,又从梁上悬挂的竹篮里,取出几块粗面饼。
绑成一条褡裢,给孩子套上。
“云秋,你连夜赶路去投奔你姐姐,她嫁在海滨城渔场程家,也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以先去找慕秦哥,他在海滨城盐场,应该距离渔场不远。”
“哦。”
“记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先活下来要紧。你还小,不知人间险恶,绝不可贸然行事。否则,还没查到真相,小命就没了,懂吗?”
“懂了。”
南云秋依稀记得,
姐姐叫南云裳,年纪比他大好多,早就出嫁了,据说夫家姓程。
不过,姐姐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娘家,对她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
但小时候,姐姐对他还是挺好的。
“对了,云秋,你爹还有个很好的把兄弟也在海滨城,而且也姓程,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兴许和你姐夫还是同族人呢。”
老苏煞有介事,还说起当时的情况:
多年前,
程某人曾来过河防大营,南万钧请老友喝了顿接风酒,老苏当时在旁边伺候。
就在那次酒宴上,他们俩说和皇帝是三兄弟。
当时老苏在一旁伺候,听了,吓得直哆嗦!
和皇帝称兄道弟,那是大不敬,死罪一条。
“云秋,你到海滨城,要是能找到他,让他帮你想想办法。你走后,我就留在这里,给你打听打听消息。”
“哦。”
南云秋敷衍了一声。
“我虽然不记得程某人的名字,但他很容易辨认,深深的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你一定要记住。
据说此人在海滨城一带还挺威风,兴许今后用得着人家。”
“哦,我记下了。”
孩子刹那间好像懂事了,他很欣慰,可是孩子却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说明有点冷漠孤僻了,又让他心碎。
前方的路,他已经帮不上孩子了,只能靠南云秋一个人去闯。
“云秋,咱爷俩快分别了,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老苏指指胸口的刺青,长刀形状。
“想。”
南云秋仍然是一个字,但声调起得高,满带渴望。
“这刺青啊,连你爹都不知道,慕秦也不知道,我曾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提起。
可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算是你的师父,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告诉你吧。
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哪一天你或许能用上。”
……
老苏说,那是江湖一个秘密帮派的记号。
三十年前,还是大金统治时,中州大地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秘密组织,取名长刀会,专门对付大金人,以及所有的胡虏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长刀会的信条,他们反对任何中州以外的族群,没有理由。
为此,他们开展了可歌可泣的反抗,帮助熊家掀翻了大金的统治。
同时也被官兵多次围剿,遭受重创,最后分崩离析,散落各地。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人听闻过他们的消息。
岁月无声,当时的那些好汉,如今基本都入了黄土,现在有这刺青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但只要天下不太平,北方胡虏不安分,中州百姓再受到欺负,这个组织就还会重出江湖……
他还告诫南云秋,今后要是遇到有同样刺青的人,在他们面前千万不能提及异族胡狗,更不能长异族威风,否则容易被殃及。
长刀会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也不问理由……
南云秋听得津津有味,
他幻想成为那样的好汉,或者能遇到那些人,学会绝世功夫。
首先为家人报仇,然后走遍天下,行侠仗义。
“咴!”
外面传来马儿嘶鸣声,金戈碰撞声,还有惨叫声。
那是几名倒霉的死士。
他们追踪南云秋,却不幸碰到了黑衣人,结果可想而知。
不敢再耽搁了。
南云秋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河防大营的防区。白世仁,尚德他们害了南万钧,也不会放过南云秋。
“苏叔,我走了,您多保重,我会再来看您的。”
“云秋,你一旦跨上马,外面就是险恶的江湖,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苏叔不想再多叮嘱你什么,只想告诉你:
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害怕,要挺住,好好活着,懂吗?”
南云秋点点头。
“放心吧,苏叔,事情再坏也坏不过今天晚上。我会好好活着,今生我只有一件事:查清真相,寻找凶手,为南家报仇。”
老苏已经松开了缰绳,又叮嘱了一句。
那句话,是想带给他儿子的。
他不敢确定,苏慕秦会不会接受前去避难的南云秋。
“见到慕秦,告诉他,天下的父母都望子成龙,可他爹不一样,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记住,别当兵,别当官,就当个百姓,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以前,老苏常说:
百姓苦,苦的只是肚子,不过是忍饥挨饿。官场黑,黑的却是人心,有时候性命攸关。
“苏叔,保重!”
眼前是无边的夜色,前方的路曲折坎坷,未来是什么样子,南云秋不再思索,也思索不出。
他蹴踏胯下马,紧握腰间刀,一抖马缰,踏上了凶险莫测的逃亡之路。
……
御极殿是皇帝上朝议事之地,紧挨着的御极宫,则是他的寝宫。
子时许,
当文帝还在贞妃那里享受难得的安眠时,御极宫内室,一间极为隐秘的书房门前。有个贼影掏出钥匙,娴熟的打开铜锁,悄身闪入,再轻轻关上门。
“啪!”
黑影打亮火折子,熟门熟路的从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一摞像账本似的书册。
紧张,而又窃喜。
那是皇帝的密档!
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阴柔,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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