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德州向南,进入巨野地界,乔道清便再也没有合过眼。
如果说德州那热火朝天的工地,是一曲献给大地的劳动赞歌,那么巨野城,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这根本不是一座县城该有的模样。
城墙被加高加厚,墙垛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持弩的哨兵,眼神锐利如鹰。城门大开,却没有寻常城池的拥堵与嘈杂。宽阔得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上,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军服的士兵,迈着沉稳而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他们的甲胄或许不如禁军光鲜,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纪律与杀气,却远非汴梁城里那些老爷兵可比。
街边的百姓见了巡逻队,非但不像见了官兵那样惊慌躲避,反而会主动让开道路,不少人还会投去夹杂着尊敬与亲近的目光。
这是一种乔道清从未见过的军民关系。军队不扰民,百姓不畏军。
公孙胜没有急着带他去县衙,而是像一个最寻常的向导,引着他,在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里,缓缓穿行。
“那边,是讲武堂。”公孙胜遥遥一指。
无需走近,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与钢铁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巨大的操场上,数千名赤着上身的精壮青年,正分成数百个小队,进行着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格斗与队列训练。吼声、木棍的撞击声、教官的呵斥声,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洪流。
而在操场另一侧,一排排简易的学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乔道清的目力何等惊人,他清晰地看到,一间学堂里,那个曾经在朝廷为官,后来归顺梁山的“百胜将”韩滔,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什么叫“步骑协同”。另一间,那个使双鞭的彭玘,则在沙盘上比划着,教一群年轻的军官如何“围点打援”。
这里,不仅在操练士兵的体魄,更在锻造军队的头脑。
乔道清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练兵,这是在为一支军队,注入可以自我繁衍、自我成长的灵魂。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来到一座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的院落前。院门大开,门口一块黑色的石碑,异常醒目。
碑上,只刻着八个血红的大字:
“有贪必肃,有腐必惩。”
“监察司。”公孙胜的语气很平淡。
话音刚落,院内便走出来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朴刀的汉子,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那男人乔道清有几分眼熟,似乎是梁山某个负责后勤的小头目。
“王头目,你负责分发军粮,却利用职权,私下为自己多领了一石米。此事可认?”一名黑衣汉子面无表情地问。
那王头目脸色煞白,双腿发软,颤声道:“认……我认。两位兄弟,我……我是一时糊涂!看在同为梁山兄弟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进了监察司的门,就没有兄弟,只有法度。”另一名黑衣汉子冷冷打断他,“带走!”
整个过程,没有争吵,没有求情,周围路过的军民,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习以为常地继续做自己的事,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理当如此的漠然。
乔道清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这时,监察司的负责人李应从门内走出,看到了公孙胜,便过来拱了拱手。“公孙先生。”
公孙胜点点头,指着乔道清介绍道:“这位是乔道长。李总管,你这里,倒是比阎王殿还铁面无私。”
李应不苟言笑,沉声道:“哥哥有令,监察司不归三军都督府管,不归两位军师管,只对他一人负责。上至总都督,下至小喽啰,但凡违背梁山法度,一体追查。若是我李应犯了错,也一样。”
乔道清感觉自己的后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王伦是如何驾驭这群桀骜不驯的虎狼之将的。不是靠义气,不是靠恩惠,而是靠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连自己都不例外的——法剑!
公孙胜没有再多做解释,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处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
这里是民政司的所在。
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公告。
《关于梁山治下各州县进行首次人口普查的暂行条例》
《关于鼓励商业流通,保护行商利益的税收办法(草案)》
《一号至三号新生营新垦荒地分配方案公示》
《关于原清风寨守将刘某,因渎职导致民夫伤亡一案的公开审理结果通报》
……
一条条,一款款,从人口到商业,从土地到律法,事无巨细,有法可依,且全部公之于众。
乔道清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轰鸣。
讲武堂,是在锻造梁山的“拳头”。
监察司,是在淬炼梁山的“脊梁”。
而这民政司,则是在编织梁山的“血肉脉络”。
这哪里还是什么占山为王的草寇!这分明就是一个分工明确、运转高效、并且还在不断自我完善的朝廷雏形!一个崭新的,与大宋截然不同的秩序!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再也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公孙胜,神情是他这一生中都未曾有过的肃穆与郑重。他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道门清高的鹤氅,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清道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像是要将盘踞在心中数十年的骄傲与执念,一并吐出体外。
“贫道,服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却掷地有声。
那个纵横河北,令官兵闻风丧胆的“幻魔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请带我去见王伦大头领。”乔道清对着公孙胜,躬身一揖,这是他第一次,对同辈之人行此大礼。
“我想知道,一个能建立起如此秩序的人,他想要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县衙门口。
就在乔道清整理好心神,准备踏入这座梁山如今的权力中枢时,两名守卫却伸出长戟,将他们拦了下来。
“公孙先生,请留步。”
公孙胜眉头微皱。
正待发问,朱武已经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先生,乔道长。”朱武先是对二人拱了拱手,“实在不巧。”
他看了一眼里面,压低了声音。
“哥哥正在后堂,见一位特殊的客人。恐怕,要请二位,稍等片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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