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县。
这里曾是官军的前线大营,如今却已是另一番景象。城门口不见了盘剥勒索的兵痞,取而代之的是精神抖擞、身姿笔挺的梁山士卒。他们不骚扰百姓,只维持秩序,偶尔还会帮着推一把陷进泥里的牛车。城内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沿街的商铺重新开张,脸上带着安稳神色的百姓来来往往,与方百花等人一路行来所见的死气沉沉,简直是两个世界。
方百花、石宝、方杰三人骑在马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身后的两万南国军,已被杨志和朱武的人领着,前往城外一处早已备好的营地安置。而他们三人,则被直接请入了巨野县的府衙。
府衙大堂,早已备下酒宴。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帅案主位上,竟是空着的。堂内将星云集,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关胜……他们分坐两旁,气氛热烈,却无一人去坐那个主位。
“三位英雄,请。”吴用摇着羽扇,笑呵呵地起身相迎,将他们引至客席上座。
方杰是个直肠子,左右看了看,忍不住低声问石宝:“那王伦呢?架子这么大,请客自己都不露面?”
石宝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自己心中也犯嘀咕,这王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马威?
酒过三巡,堂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话题却始终围绕着各路军务、钱粮调度,或是某地新得的铁矿成色如何。没人提收编,没人提投降,仿佛方百花他们真的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这种被刻意忽略的感觉,比直接的威逼利诱更让人心头发沉。
方百花端着酒杯,心思百转。她悄悄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林冲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关胜低语几句,目光偶尔扫过堂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晁盖豪迈豁达,与阮氏兄弟大声划拳,输了便仰头灌下一大碗酒。吴用与公孙胜则像是两个局外人,一个摇着扇子微笑不语,一个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些人,无论降将还是草莽,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精气神。他们不是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目标明确、各司其职的整体。
就在这时,大堂侧门一阵骚动。一个白衣秀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跟身边两个满身油污、状若铁匠的汉子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炮管的厚度不能再减了!安全性是第一位的!”说话的正是凌振,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我不是说要减,”另一个声音同样急切,正是魏定国,“我是说,我们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优化炮身结构,减轻整体重量!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完全可以用卯榫结构代替整体铸造,不仅省料,还便于运输和更换!”
“胡闹!卯榫结构?亏你想得出来!万一炸膛怎么办?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怎么会炸膛?我算过的,只要受力均匀,强度绝对足够!而且我们可以改进火药配比,降低膛压……”
那白衣秀士被夹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不住地劝解:“两位统领,先别吵,先别吵。吃饭,先吃饭。有什么技术问题,我们吃完饭,回神机谷慢慢研究。来,我给你们引见几位新朋友。”
直到这时,方百花三人才反应过来,这个被两个“技术狂人”左右夹击,显得有些狼狈的白衣秀士,竟然就是梁山之主,王伦。
他没有想象中的霸气外露,也没有枭雄的阴沉狠戾。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被难题困扰的书生,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哈哈,怠慢了,怠慢了。”王伦快步走到堂前,对着方百花三人拱了拱手,歉意地笑道,“方才在神机谷,与两位统领讨论开山炮的改进,一时忘了时辰,还望公主和两位将军见谅。”
他这番姿态,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戒备言辞的方百花,竟不知如何开口。
王伦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酒碗。“我听杨制使说了,昨日一战,惊扰了公主。王某在此,先自罚一碗,给公主和诸位南国英雄赔罪。”说罢,仰头将一碗酒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方百花三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听闻,公主麾下将士,多是信奉摩尼教的虔诚信徒?”
方百花心中一凛,石宝和方杰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这是最敏感的问题。摩尼教被朝廷斥为“吃菜事魔”的邪教,是他们起兵反抗的精神支柱,也是他们与外人之间最深的一道壁垒。王伦此刻提起,是何用意?
“是又如何?”方百花凝视着王伦,语气不卑不亢。
王伦却笑了。“巧了。我梁山,信奉的不是神佛,也不是圣贤。我们信奉的,是‘替天行道’四个字。在我看来,这天下的神佛,早已被供在庙堂之上,成了达官贵人愚弄百姓的工具。而真正的‘天道’,在万民心中。”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凝:“当今天子昏聩,奸臣当道,弄得天下民不聊生,饿桴遍野。这,便是天道不彰,黑暗横行。我等举义,为的便是扫清这黑暗,还天下一个光明。这与贵教‘光明终将战胜黑暗’的教义,岂非异曲同工?”
一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百花心中最坚固的那把锁。她原以为王伦会视他们为异类,却不想,他竟能从教义的层面,找到彼此的共通之处。这份见识与胸襟,远非她兄长方腊可比。
“王头领,”石宝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站起身,对着王伦一抱拳,声音沙哑,“我等如今是丧家之犬,蒙头领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只是,我这两万兄弟,何去何从,还请头领给个明示。我等便是战死沙场,也想死个明白。”
终于问到正题了。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伦身上。
王伦看着石宝,又看了看方百花,缓缓站起身。
“石将军言重了。我王伦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死的。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们,更好地活下去。”
他走到大堂中央,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我梁山,如今有撼山营,有擎天营,有飞虎营,有伏魔军,有镇水营,有神威营。独独,缺一支能威震南方的雄兵。”
“我决定,将公主麾下两万将士,独立成营。番号,就叫‘镇南营’!”
“公主,仍为镇南营统帅。石将军、方将军,为副帅。镇南营的建制、人事,一概不变。我梁山,只负责供给你们最好的兵甲,最足的粮草,以及……”
王伦的目光,转向了魏定国和凌振。
“……最强的炮火!”
“镇南营,与我梁山各营地位等同,互不统属,只听我一人号令。日后,待我等扫平山东,挥师南下,为方腊圣公报仇雪恨之时,镇南营,便是我军的先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独立成营!建制不变!地位等同!
这哪里是收编?这简直是……分封!
方百花、石宝、方杰三人,彻底呆住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拆散、被吞并、被当成炮灰,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结果。王伦非但没有削弱他们,反而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地位和一支军队最看重的独立指挥权。
这份气魄,这份信任,让他们一瞬间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哥哥!”刘唐在一旁急了,“这如何使得!他们毕竟是……”
“住口。”王伦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刘唐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公主觉得,我王伦的庙,太小了,容不下你们这两万英雄吗?”王伦看着方百花,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方百花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对着王伦,深深一揖。
“大头领胸襟,胜过万丈东海。方百花,心服口服。”
她身后,石宝和方杰对视一眼,也跟着单膝跪地。
“我等,愿为大头领效死!”
就在这满堂激昂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那个……王……大头领。”方杰跪在地上,却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伦,一脸的渴望,“那个叫‘开山’的大家伙,真的……真的能给我们镇南营也配上?”
满堂肃杀的气氛,瞬间被他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王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指了指还在那里小声争论的魏定国和凌振。
“这事儿,你别问我。那两位,是我梁山的神威营正副统领。一个管炮,一个造炮。你能不能要到炮,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方杰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几步就冲到了魏定国和凌振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两位大哥!小弟方杰,江南人士,久仰两位大哥神威!那个开山炮,真是神物啊!小弟对这玩意儿,那是三月不知肉味,日思夜想啊!两位大哥行行好,跟小弟讲讲,那炮是怎么打响的?那膛线又是怎么刻上去的?还有那火药,配比可有什么讲究?”
凌振和魏定国正争得面红耳赤,突然被这么一个自来熟的猛将打断,都是一愣。
凌振上下打量着方杰,见他一脸痴迷,活像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火炮图纸的样子,顿时引为知己。他清了清嗓子,一把推开魏定国,得意洋洋地开口:“想知道?嘿嘿,这可是我梁山的不传之秘。不过嘛,看你小子还算顺眼,就给你讲讲这炮口仰角与射程的函数关系……”
魏定国不甘示弱,也凑了上来:“别听他的!他就是个铁匠头子!要学,就学我这火炮的集团化冲锋战术!我跟你说,三个炮营呈品字形排列,一轮齐射,覆盖三百步范围,那叫一个……”
看着被两个技术宅围住,听得云里雾里却又兴奋不已的方杰,堂内众人都是忍俊不禁。连一向冷峻的方百花,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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