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偃月刀的刀身,冰冷如铁。
关胜的手指划过刀刃,那熟悉的触感,非但没能给他带来半分慰藉,反而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将军之刀,欲指何方……”
他不是莽夫,他读过史书。陈胜吴广,黄巾赤眉,哪一个不是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可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坐在龙椅上,继续着前朝的轮回。
王伦,会不一样吗?
“将军,”郝思文收拾好了心情,轻声劝道,“事已至此,忧思无益。那王伦……派人来请,说要带我等在营中走走。”
关胜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知道这是攻心之计,可他偏偏想去看一看,这个将他毕生骄傲踩得粉碎的对手,究竟打造了一个怎样的营盘。
走出营帐,天光大亮。
梁山大营,没有寻常军营的暮气沉沉。四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却忙而不乱。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关胜凝目望去,心头又是一跳。
那些士兵操练的,正是昨日战场上让他吃尽苦头的“三才阵”。三人一组,盾、钩、枪,配合默契,攻守兼备。更让他心惊的是,操练的队伍里,赫然有许多穿着官军号服的降卒。
他们脸上没有阶下囚的麻木和恐惧,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学得有模有样。一个梁山军官正扯着嗓子大骂一个动作走形的降卒:“你那钩镰枪是用来掏耳朵的?说了多少遍,要贴地横扫!马腿!马腿!你勾人脖子有个屁用,够得着吗!”
那降卒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也不恼,嘿嘿一笑,又重新摆好了架势。
不远处,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几个伙夫正将大块的肉和萝卜往锅里倒。一个关胜麾下的百夫长,正端着个大碗蹲在旁边,跟一个梁山小头目聊得热火朝天。
“张头领,你们这伙食也太好了吧?顿顿有肉,俺在京营里,一个月也见不着几回荤腥。”
那张头领拍着胸脯:“那是自然!咱们大头领说了,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替天行道,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行个鸟的天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那些贪官污吏!”
那百夫长听得连连点头,呼噜噜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关将军……咳,那谁,带我们急行军三天,天天啃冷饼子,腿都快跑断了……”
关胜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可以接受战败,却无法接受自己的人心,竟是这般不堪一击。一碗肉,几句贴心话,就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王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边,神色平静。
“关将军,看到了吗?兵无常帅,帅无常兵。士卒们卖命,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有个盼头。你给不了他们,我能给。所以,他们愿意为我而战。”
他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关胜嘴唇动了动,却无力反驳。
王伦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高大的帐营之前。
帐营两旁旌旗招展,帐营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忠义堂!
关胜看到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
“忠义?!”他指着牌匾,厉声喝道,“尔等聚啸山林,对抗朝廷,乃不忠不义之贼寇!竟也敢妄谈‘忠义’二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王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转身,面对着关胜,也面对着闻声聚拢过来的林冲、吴用、杨志等一众头领。
“关将军,我且问你,何为忠?”
“忠,便是忠于君王,忠于社稷!”关胜答得斩钉截铁。
“好。”王伦点头,“那当今官家,宠信高俅、蔡京、童贯、梁师成之流,致使朝政败坏,民不聊生。你忠于这样的官家,便是助纣为虐,陷万民于水火。此为愚忠,非为大忠!”
“我再问你,何为义?”
“义,乃手足之情,袍泽之谊!”
“说得好!”王伦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为何明知宣赞冲动,却派他为先锋,致使其兵败受辱?为何在两翼将士苦战之时,不思接应,反倒率中军孤注一掷?你将袍泽当成你博取功名的垫脚石,这也配谈‘义’?”
“我……”关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
“我梁山泊的忠,是忠于天下苍生,忠于‘替天行道’这四个字!”王伦一指身后的牌匾,声音朗朗如钟,“我梁山泊的义,是兄弟一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还是寻常的渔民猎户,上了山,便都是自家兄弟!”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林冲、杨志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林教头,本是忠臣,却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忠在何处?”
“杨制使,三代将门,只想为国效力,却因丢失生辰纲,有家难回,义在何方?”
“我等满腔忠义,报国无门!这腐烂的朝廷不给我们忠义,我们便自己取来!这污浊的乾坤容不下忠义,我们便打出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一个忠义!”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梁山头领,无不热血沸腾,齐声高喝:“替天行道!还我忠义!”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关胜站在那声浪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一生所信奉的,所坚持的,在这一刻,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忠义的化身,而对方是贼寇。
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的“忠”,不过是为一个昏聩的君王和一群奸臣卖命。他的“义”,也早已在急功近利中消磨殆尽。
反倒是这群所谓的“贼寇”,将“忠义”二字,诠释得如此透彻,如此震撼人心。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心神大乱。
就在此时,被押解过来的宣赞,挣脱了束缚,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关胜手中的青龙偃月刀。
“关胜!你被这贼人蛊惑了吗?!”宣赞双目赤红,将刀锋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对着王伦嘶吼,“王伦!你休想!我宣赞生是大宋的鬼,死是大宋的魂!有种便杀了我,休想让我等受辱!”
郝思文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宣赞!不可胡来!”
王伦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关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关胜身上。
关胜看着状若疯魔的宣赞,看着一脸期盼的郝思文,又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白衣人,和他身后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宣赞面前。
“把刀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将军?”宣赞一愣。
关胜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了手,眼神平静得可怕。
宣赞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那柄沉重的青龙偃月刀,交还到了关胜的手中。
关胜握住刀柄,那熟悉的重量,让他纷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他缓缓转身,面向王伦,面向忠义堂,面向所有梁山好汉。
他双手举起了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过了头顶。
阳光下,刀锋闪耀,映出他那张枣红色的脸,和眼中那片挣扎过后的澄明。
这一拜,是拜先祖,还是拜明主?
这一刀,是斩敌酋,还是斩旧我?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猛然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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