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玘和韩滔除了不能下梁山还是挺自由的,王伦派了一个伶俐的老兵,带着他们在山寨中随意走动,美其名曰“熟悉环境”。
两人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以为这是某种监视和考验。可几天下来,他们心中的那点疑虑,早已被一波又一波的震惊所取代。
这天清晨,两人走出临时安排的住所,踏上山寨的主路。脚下的路面,让他们这两个领兵多年的将军,感到了第一份不可思议。这路不是泥土路,而是用碎石和黄土混合夯实过的,平整而坚固,即便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也几乎没有泥泞。道路两旁,还挖有专门的排水沟。
“韩兄,你看这路……”彭玘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惊叹,“我等在官军大营,下雨天出营,时常是泥水没过脚踝。这梁山泊,一个草寇窝,竟有如此章法。”
韩滔的脸色更为凝重,他指着不远处一队正在清扫路面的百姓,沉声道:“不只是路。你看到处,房舍井然,不见污秽。我等昨日所见,山寨设有公厕,粪便统一收集,用以肥田。这等精细的管理,莫说军营,便是东京汴梁城的许多街巷,也未必做得到。”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他们看到伙房外,负责分发早饭的头目,用一个标准的大勺,给每个排队的喽啰和百姓打饭,确保分量均等,绝无克扣。他们看到一个专门的洗衣房,一群妇人正用山泉水和皂角,清洗着从兵营里换下来的大批衣物,一片欢声笑语。
他们路过一处开阔的平地,那里被圈起来,成了一座学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领着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着:“……盖此身发,四大假合。今此浮生,寄于天地之间,光阴倏忽,未尝暂停。”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念得尤其大声,引得彭玘和韩滔驻足。
那老兵向导笑着介绍道:“那是小石头,他爹娘是去年冬天逃难上山的,来的时候,孩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在山寨,孩子都能吃饱饭,还能跟着徐先生念书识字。大头领说了,咱们梁山的孩子,不能再当睁眼瞎。”
彭玘看着那些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军中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卒,他们世代为兵,也世代为文盲,除了卖命和被克扣军饷,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在这里,只要肯干活,就能活下去吗?”韩滔忽然问那向导。
“那当然!”老兵挺起了胸膛,脸上是发自内心的自豪,“我们这儿有工分制。去采石场、伐木场干活,或是去工坊帮忙,每天都能挣工分。这工分,能换米,能换布,还能换肉!干得多,换得多,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像我婆娘,手巧,在被服厂做活,一个月挣的工分,够我们一家三口吃穿嚼用,还能攒下点给娃扯二尺新布做衣裳。”
他指了指远处山腰上一片正在兴建的区域:“看到没?那是百工坊。铁匠营、木工房、纺织坊、酿酒坊……全都要扩建。大头领说了,咱们梁山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以后还要造自己的船,炼自己的钢!”
彭玘和韩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工分制、百工坊、全民教育……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这哪里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寨?这分明是一个拥有严密组织、经济体系和长远规划的独立王国雏形!
他们终于明白,王伦那日对他们说的“看一出戏”,看的是什么了。他要他们看的,不是梁山的兵强马壮,而是这种蓬勃向上、几乎要冲破天际的生命力。
在这里,每个人都被当作“人”来看待,每个人的劳动都有价值,每个人的未来都有希望。
这与他们所效忠的那个朝廷,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在朝廷治下,百姓是予取予求的牛羊,士兵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高俅、蔡京之流,住着雕梁画栋的豪宅,吃着山珍海味,而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却连足额的粮饷都拿不到。
“我们……我们以前究竟是在为谁卖命?”彭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第一次对自己过去坚守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韩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上。数万军民,如蚂蚁般忙碌着,号子声、锤打声、歌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无比宏伟的交响乐。他们正在建造一座城,一座属于他们自己的城。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又极富节奏的脚步声传来,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正从操场上开拔出来,前往工地换防。这支军队的士兵,大多面孔生疏,正是他们之前麾下的降卒。可此刻,这些士兵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兵败时的颓丧和麻木。他们身着统一的灰色操练服,步伐整齐,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百战精兵才有的悍勇之气。
领队的,正是那宝光如来邓元觉。他手持浑铁禅杖,不怒自威,口中喝着简单的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士兵们的心上。
这便是“镇山军”。
仅仅十数日,邓元觉便用严苛而又公平的军法,将这群乌合之众,初步锻造成了一支有魂的军队。
彭玘和韩滔看着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看着那些曾经的袍泽脸上重现的光彩,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们终于懂了。王伦给他们的,不是一个苟活的机会,而是一条通往新生的路。他们投降的,不是一个草寇头子,而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时代。
韩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他转头对彭玘说:“彭兄,我明白了。我们没有败给梁山,我们是败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如今,能有机会亲手把它砸烂,再建一个新的,死也值了。”
彭玘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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