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袁术在许都旧宫志得意满地接受群臣朝拜,将曹操的“败逃”传檄天下之时,遥远的北方,邺城那座更为宏伟奢华的冀州牧府邸(虽未明确称王,但其规格早已逾越)深处,却弥漫着一种与这初冬寒气融为一体的、沉郁凝滞的死寂。
曾经威震河北、虎视天下的袁本初,如今只是一具躺在锦被华褥中,被病痛和忧愤掏空了精气神的枯槁躯壳。昔日伟岸的身躯如今佝偂蜷缩,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偶尔剧烈咳嗽时,胸腔那风箱般的起伏,才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房间里浓郁的药石气味,也压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和暮气。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袁绍艰难地侧过头,侍立在旁的近侍连忙用丝巾替他擦拭嘴角,那丝巾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眼的猩红。
“父亲!”侍奉在榻前的三子袁尚,立刻俯身,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悲戚,声音哽咽。他年方弱冠,容貌最肖其父年轻之时,且因是继室刘氏所出,深得袁绍偏爱。此刻他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眼圈泛红,情真意切,看得袁绍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与不舍。
“显甫(袁尚字)……”袁绍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挣扎的枯叶,“外面……外面情形如何?那……那逆弟……到了何处?”他问的,自然是那个他一生都瞧不起,却如今势不可挡,连克叶县、许都,逼得曹操都仓皇北遁的弟弟袁术。
袁尚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语带愤懑却又不敢太过刺激父亲:“回父亲,探马回报,袁……袁术已在许都僭越,妄受伪朝,并……并传出檄文,污蔑父亲与曹公……其兵锋,似有北向之意。”
“北向……呵呵……咳咳……”袁绍想笑,却引来了更剧烈的咳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他这是要……要一口吞了河北,连同曹操……和我……一起收拾了!好大的胃口!好一个……仲氏皇帝!”
无尽的悔恨、屈辱和难以言说的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曾几何时,他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雄踞河北四州,带甲百万,是何等风光?官渡一败,虽伤筋动骨,但若他能振作,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可偏偏是那个他一直压着一头的弟弟袁公路,那个只知道奢靡享乐的纨绔子,竟然后来居上,鲸吞江淮,席卷荆益,如今更是兵临河北!这让他情何以堪!
“若是……若是田丰、沮授尚在……若是颜良、文丑未早陨……”他浑浊的目光望向虚空,喃喃自语,充满了追悔与不甘。可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些被他猜忌、被他处死、被他葬送的忠臣良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如今的河北,外表看似庞大,内里却已在他多年的优柔寡断和近期的病势沉重下,变得派系林立,人心浮动。
“父亲,您要保重身体啊!河北还需您来主持大局!”袁尚泣声道,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看着爱子俊俏而悲戚的面容,袁绍心中那杆本就倾斜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长子袁谭(显思)性格刚猛,类似曹操,常年驻守青州,与自己并不亲近,且其母地位卑微;次子袁熙(显奕)庸懦,不足成事;唯有眼前这个幼子,相貌品行最得他心,又是爱妻刘氏所出……
一个危险的、足以引爆河北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并且因为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而变得无比坚定。
“传……传审配、逢纪……”他喘息着,用尽力气说道。
不久,袁绍的核心谋士,也是坚决支持袁尚的审配和逢纪,悄无声息地来到病榻前。两人看到袁绍的模样,心中都是一沉,但交换的眼神中,却同时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
“正南(审配字)、元图(逢纪字)……”袁绍的目光在两位心腹脸上扫过,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吾……吾时日无多矣……河北基业,关乎袁氏存亡,不可……不可交付非人……”
审配立刻躬身,语气沉痛而坚定:“主公放心,配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少主,保河北基业不失!”
逢纪也紧接着表态:“主公,显甫公子仁孝聪慧,深得将士之心,乃继承大业之不二人选!臣等誓死效忠!”
他们口中的“少主”,自然指的是袁尚。袁谭虽为长子,但审配、逢纪素来与支持袁谭的辛评、郭图等人不和,深知若袁谭继位,他们必将失势,甚至性命难保。因此,拥立袁尚,于公(或许)于私(必然),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袁绍满意地(或者说,是自我安慰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着最后的生命力:“好……好……吾意已决……废长立幼,自古有之……便立显甫为嗣……你二人……与刘氏……共同辅佐……若……若显思不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被对幼子的偏爱和对身后事的担忧所覆盖,咬牙道:“……可……便宜行事!”
“臣等领命!”审配、逢纪齐齐跪倒,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床榻旁的袁尚,更是泪流满面,伏地叩首:“父亲!孩儿……孩儿恐难当此大任啊!”
袁绍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爱子的头,气若游丝:“吾儿……莫怕……有……有正南、元图助你……守住……守住河北……”他的话还未说完,手臂便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存一息。
建安某年冬,曾经有望一统北方的霸主,袁绍,袁本初,在无尽的忧惧、悔恨和对幼子的深切担忧中,于邺城病逝。他终究没能看到河北的未来,也没能等到与弟弟袁术、与老对手曹操的最终了断。
袁绍的死讯被审配、逢纪暂时封锁。他们迅速与袁绍的继室刘氏密谋,伪造(或者说,是在袁绍临终模糊状态下诱导形成的)遗命,即刻扶持袁尚继承袁绍的爵位(邺侯)和官衔(冀州牧等),掌控邺城军政大权。同时,他们以袁绍的名义,紧急下令调驻守青州的袁谭回邺城“奔丧”,却暗中布置,企图在袁谭回归途中或抵达邺城后将其控制或除掉。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袁谭在青州经营多年,自有其耳目。当父亲病逝、弟弟袁尚秘不发丧并突然继位的消息传到青州时,袁谭先是惊愕,随即是无边的愤怒和屈辱!
“审配!逢纪!贱妇刘氏!安敢如此!”南皮的府衙内,袁谭暴怒如雷,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文书竹简散落一地。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还有袁显甫!你个黄口小儿,也配坐拥河北?!父亲定是被你们蒙蔽、胁迫!”
谋士辛评、王修等人亦是面色凝重。辛评上前道:“显思公子,此事已明,审配、逢纪矫诏立幼,意在专权!若让其得逞,公子与吾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修也劝道:“主公新丧,彼等秘不发丧,已失人子之道,更兼阴谋废长,实乃取祸之源!公子切不可奉召前往邺城,此乃陷阱!”
袁谭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不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本属于我的基业,被那贱婢之子夺去?休想!”他猛地拔出佩剑,狠狠砍在厅柱上,火星四溅,“传我将令!青州各部,即刻整军!我要亲提大军,西进邺城,清君侧,诛佞臣,为我那‘好弟弟’和那些乱臣贼子,好好‘奔丧’!”
“公子三思!”辛评急道,“如今曹操新至河北,立足未稳,袁术大军虎视眈眈,若我河北内部先起刀兵,岂非亲者痛,仇者快?不如暂且隐忍,联络各方,共抗外敌……”
“隐忍?”袁谭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辛评,声音冰冷,“再隐忍,这河北就彻底是袁尚的了!外敌?哼,袁术、曹操是虎狼,难道邺城里那些夺我基业的人就是亲者?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受伤雄狮,任何理性的劝谏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长久以来对父亲偏心的不满,对弟弟得宠的嫉妒,以及此刻权力被夺的切肤之痛,彻底淹没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驻守幽州的袁熙也收到了消息。相较于袁谭的暴怒,性格更为温和(或者说懦弱)的袁熙,在震惊和一丝失落之后,更多的是茫然和恐惧。他自知才能威望不及长兄,更得宠不及幼弟,此番变故,他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他的部下们也意见不一,有的主张支持长兄袁谭,有的主张遵从“父命”承认袁尚,还有的建议拥兵自重,观望风向。幽州方面,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沉默。
而刚刚迁都至邺城,正忙于安抚内部、收拢袁绍旧部的曹操,在得知袁绍死讯和袁尚继位的确切情报后,于丞相府中,对着麾下心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讥诮和庆幸的笑容。
“本初兄啊本初兄,你英雄一世,临了却行了此等糊涂事,真是……天助我也!”曹操捋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兄弟阋墙,外御其侮?呵呵,如今怕是兄弟阋墙,引狼入室了!好,好得很!且让他们先争个你死我活吧!”
他转头对郭嘉(假设郭嘉在此时间线仍健在)、程昱等人道:“袁谭性急,必不肯甘休,河北内战已不可避免。我等正好趁此良机,加紧拉拢分化袁绍旧部,稳固邺城及周边。待其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一场因袁绍偏爱和身后安排不当而引爆的河北内乱,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袁绍恐怕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他尸骨未寒,他寄予厚望的幼子与他愤而起兵的长子,已然剑拔弩张。而北方,袁术磨刀霍霍;身边,曹操虎视眈眈。曾经强盛无比的河北集团,正向着分崩离析的深渊,加速滑落。这裂痕,比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预示着来年这片土地上,将洒满更多袁氏子弟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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