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东望关外
腊月二十三的北京城,空气里飘着糖瓜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可紫禁城武英殿里,却只有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巨大的《大明混一舆图》前,朱慈烺负手而立,身上那件玄色狐皮大氅,衬得他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他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死死钉在舆图右上角那片用朱砂精心勾勒的区域——辽东。
“辽东……”年轻的天子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像是叹息,又像是磨牙。他的指尖悬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山海关、宁远、锦州……最终,落在那刺目的“盛京”(沈阳)二字上。那里,曾是大明辽东都司的治所,如今,却是伪清政权的所谓“都城”。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枢密使苏澜雪悄无声息地走进,将一份刚收到的火漆密报轻轻放在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案上。“陛下,辽东都司转呈的八百里加急,皮岛副总兵李永芳密奏。”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焦着在地图上。
苏澜雪继续禀报,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李永芳报,关外沈阳方面,摄政王多尔衮今冬异常活跃,频繁召集八旗贝勒议事,各旗牛录亦有异动,似在酝酿大举征调。此外,皮岛方面亦有密信,发现有多尔衮派出的使者,暗中接触毛文龙将军的旧部,意图……尚不明朗。”
“毛文龙的旧部……”朱慈烺终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群有奶便是娘的豺狼。多尔衮这是坐不住了,知道朕收拾了蒙古,下一个,就该轮到他爱新觉罗氏了。”他踱步到龙案前,指尖划过那份密报,却并未拿起,“朕这位‘邻居’,鼻子倒是灵得很,闻着味就来了。”
“陛下,”苏澜雪微微躬身,“眼下隆冬严寒,关外冰雪覆地,不利大军行动。然则,若待来年春暖雪化,则八旗铁骑便可驰骋无阻。是战是和,或如何应对,关乎国运,需早定方略。”
“和?”朱慈烺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澜雪,“苏卿,你来告诉朕,与这杀父之仇、掠地之恨,如何和?万历爷、泰昌爷、天启爷,还有朕的父皇……四代天子的血债,辽东百万汉民的血债,是几句虚言、几车赏赐能抹平的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苏澜雪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明白。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辽东地势险要,建州八旗乃百战之师,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战,必倾举国之力,需周密筹备,谋定而后动,以求万全。”
“朕自然知道。”朱慈烺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山海关的位置,“所以,现在不是打的时候,是准备打的时候!传旨:明日辰时,武英殿,召集群臣,议辽东事!”
次日辰时,武英殿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凝重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文武重臣分列两旁,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争论已然展开。主战派以兵部尚书孙传庭、刚从北疆凯旋却杀气未消的征虏前锋将军王刚为首,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王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抱拳吼道:“陛下!还议个啥?打!必须打!辽东本就是咱大明的疆土,被那帮建州鞑子强占了四十年!是时候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给臣十万精兵,臣保证把多尔衮那厮的脑袋拧下来,献于太庙!”
孙传庭相较沉稳,但态度同样坚决,出列奏道:“王将军忠勇可嘉。然臣以为,收复辽东,非一城一地之争夺,实乃灭国之战!需调集重兵,筹备数年粮饷,水陆并进,步步为营,方有胜算。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向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增派精锐,加固城防,广积粮草军械,以防建奴狗急跳墙,趁我备战未稳,先行入寇劫掠!”
主和派(实为缓战派)则以户部尚书钱谦益等人为代表,一个个愁眉苦脸。钱谦益捧着厚厚的账本,声音都带着颤:“陛下,孙尚书、王将军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然……然国库……去年北伐蒙古,今岁平定西南,开销甚巨啊!国库存银已不足三百万两,若再兴数十万大军征辽,这钱粮从何而来?若再加征赋税,恐民力不堪,动摇国本啊!再者,寒冬用兵,天时不利,是否……是否待来年春暖,再从长计议更为稳妥?”
“从长计议?再议下去,多尔衮的骑兵就冲到山海关下了!”王刚怒目圆睁,声若洪钟。
朱慈烺高坐龙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听着下面或激昂或忧虑的争论,始终面沉如水,未发一言。直到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渐歇,大殿内重归一种紧张的寂静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都说完了吧?”
大殿内落针可闻。
“孙传庭。”
“臣在!”孙传庭精神一振,立刻出列。
“着你兵部,汇集各方情报,十日内,给朕拿出一份详尽的辽东用兵方略。要包括:需调集多少兵力,从何处抽调,主攻方向,进军路线,预计耗时,所需钱粮、军械、马匹具体数目,要细化到每一镇、每一卫!朕不要空话,要实实在在的章程!”
“臣!遵旨!”孙传庭高声应诺,感觉肩头担子如山重,却也热血沸腾。
“钱谦益。”
“老……老臣在。”钱谦益心头一紧,赶忙出列。
“着你户部,即刻会同漕运总督,给朕彻底盘算国库现存银粮,并制定一个未来三年的钱粮筹措章程。加赋的话,休要再提!给朕从别处想办法!抄没的逆产、海关税收、盐引专卖、乃至皇家内帑,都给朕算清楚!朕要知道,库里还有多少家底,能支撑打多大、多久的仗!”
“是……是,陛下。臣……臣即刻去办。”钱谦益擦着额角的冷汗,连声应下。
“王刚。”
“臣在!”王刚轰然出列,声如洪钟。
“着你即日返回山海关,整训现有兵马,加强关防戒备。多派精干夜不收出关哨探,给朕把辽西走廊,特别是大凌河、小凌河一线的敌军布防、山川地形、河流隘口,摸得一清二楚!但有建奴小队人马靠近挑衅,给朕坚决击退!但要记住,没有朕的旨意,绝不准擅自越界浪战!”
“得令!陛下放心,关外一只兔子也别想溜进来!”王刚拍着胸脯保证。
“李定国。”
“臣在。”李定国沉稳出列。
“着你以枢密副使身份,总督山西、河南军务,确保中原绝对安稳,为未来北伐提供稳固后方和充足兵源。同时,秘密自京营、宣大等处,抽调部分精锐,开始向永平府(山海关后方)一带集结屯驻,严格操练,听候调令。”
“臣,万死不辞!”李定国拱手领命,目光坚定。
“苏澜雪。”
“臣在。”
“着你枢密院,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加强对辽东,特别是沈阳、辽阳的情报侦缉。多尔衮的一举一动,八旗内部的矛盾纷争,留守辽东汉官的态度动向,朕都要知道!还有,想办法,秘密联系上那些尚有心向大明的辽东旧人,许以重利,或许将来有大用。”
“臣明白!职方司已全力运转。”苏澜雪肃然应道。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武英殿发出。整个大明王朝的战争机器,开始伴随着年关的爆竹声,低沉而有力地轰鸣起来,将战略重心,悄然转向那冰雪覆盖的关外大地。
随后的一个月,整个帝国,都在为一场可能到来的国运之战,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运送粮草、军械、火药的车队络绎不绝,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京营各大校场上,新征募的士卒在严寒中操练,号子声此起彼伏。工部的匠作间里,炉火日夜不熄,打造兵甲、维修火炮的锤击声连绵不断。漕运的船只,满载着从江南紧急调运的稻米,破开冰棱,源源不断北上。
山海关的城头上,王刚按着刀柄,眺望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对身旁的副将沉声道:“告诉儿郎们,都把眼睛给老子放亮些!刀磨快,马喂饱!开春,怕是有大仗要打!”
紫禁城的烛光,也常常亮至深夜。朱慈烺与苏澜雪、孙传庭等人,反复推演着可能的进军路线,计算着庞大的钱粮消耗,评估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数。舆图上,代表明军的赤旗和代表清军的黑旗,在辽西走廊一带,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锋。
而远在关外,沈阳城那模仿紫禁城修建的宫殿里,摄政王多尔衮同样夜不能寐。明军异常频繁的调动情报,山海关方向传来的无形压力,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他召集心腹贝勒与大臣,面色阴沉地训诫:“南朝小皇帝怕是要有大动作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加固城防,操练人马,囤积粮草!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冰雪覆盖的关外黑土地上,看似万物寂寥,一片死寂,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大战的阴云,正从山海关的内外,缓缓聚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切,都已悄然开始。箭,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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