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西南砥定
吴三桂的人头用上好的石灰细细腌了,防止腐坏,装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黑漆木盒里,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日夜兼程送进了北京城。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信使风尘仆仆,高举着插有三根鲜艳红翎、代表最高等级捷报的军文,马蹄急促地踏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御道,溅起的水花似乎都隐隐带着一股子来自西南战场的血腥气。
武英殿里,檀香袅袅。朱慈烺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内侍禀报。当那个黑漆木盒被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时,他只是微微颔首。内侍会意,轻轻打开盒盖。朱慈烺的目光在里面那颗经过处理、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摆了摆手,示意拿下去。“找个僻静地方,挖深点埋了。不必声张,立块无字碑即可。”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侍立在下首的苏澜雪却敏锐地注意到,年轻皇帝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光滑的木质表面——这是他内心思绪翻腾、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时,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动作。
仗,看似打完了,但更大的麻烦,真正棘手的问题,才刚露出冰山一角。吴三桂盘踞西南十几年,苦心经营,树大根深,其党羽、旧部、利益关联者如同蛛网般遍布云贵川三省。如今主干虽被雷霆手段斩断,可那些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方土壤的枝枝蔓蔓却还顽强地纠缠在一起,蠢蠢欲动。更别提那些趁着局势混乱,占据州县要隘,拥兵自重的各地小股土司、溃散的败兵以及啸聚山林的土匪,个个都像是深山老林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伺机而动,想要在这权力更迭的混乱中吸饱鲜血。
第一刀,必须以雷霆之势,砍向吴逆的老巢——成都。
五月初三,天气已然转暖,李定国率领的平叛大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成都府。城头那面刺眼的“周”字王旗被迅速扯下,换上了象征大明的日月旗。然而,与军队威武气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面上一片异样的冷清。家家商铺大门紧闭,户户百姓躲藏在家中,只敢从门板的缝隙或是窗纸的破洞里,带着恐惧与好奇,偷偷窥探着这支陌生的官军。昔日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的锦官城,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前平西王府被立即查封,光是清查出来的各类账本、往来文书,就足足装满了二十多辆大车,被严密押运出去。李定国坐在原本属于吴三桂的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交椅上,面色沉静,听着手下将领一项项汇报:
“报大将军!初步查抄府库,现银计一百二十万两有余,各色珍宝古玩尚未估算!城外三大粮仓存粮堆积如山,粗略估算,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两年之久!”
“报!在王府后花园假山下的隐秘地窖中,发现私造龙袍一袭,僭越玉玺一方,另有若干违禁仪仗器物!”
“报!抓获吴逆伪丞相夏国相,其试图化装成仆役从后门潜逃,已被我军识破擒获,现打入死牢,严加看管!”
李定国揉了揉因连日行军而略显疲惫的眉心,沉声下令:“即刻以西南经略使、平叛大将军名义,遍贴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同时,择日开仓放粮,赈济因战乱困苦的百姓。晓谕城中士农工商,各安其业,该开门做生意的开门,该下地种田的下地,朝廷绝不加扰。”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但!有敢趁乱打家劫舍、散布谣言、扰乱秩序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第二刀,精准地挥向了地形复杂、民族杂处的贵州。
贵州万山重叠,苗、彝等族聚居,情况错综复杂。吴三桂麾下大将杨彦迪,带着三万多残兵败将,一头窜进了黔东南的茫茫大山之中,凭借险要地形负隅顽抗,甚至狂妄地扬言要“效仿蜀汉诸葛武侯,在这群山之中与官军周旋,来个七擒七纵”!李定国并未被其狂言激怒,他派遣以果敢狠辣着称的副将张勇前去负责清剿。张勇到任后,一反常态,并不急于派兵进山搜剿,反而调集兵力,将各处出山的交通要道、隘口全部卡死,布下重兵,设下层层关卡。随后,他派出大量细作,携带着朝廷的赦免令和悬赏告示,深入苗彝村寨,四处散播消息:“朝廷天兵,只诛首恶杨彦迪一人,其余胁从者,只要放下兵器,一概不问!有能擒杀或绑送杨彦迪来献者,无论汉苗,赏白银千两,并由本将军保奏朝廷,授以游击将军实职!”
这一手釜底抽薪,远比劳民伤财、效果不彰的进山剿匪要高明得多。重赏与赦免的双重攻势下,山里的人心很快就浮动了。不到半个月,杨彦迪还在做着“山大王”的美梦,就被他身边几个看清形势、渴望富贵和安宁的苗人头领设计灌醉,五花大绑,直接抬出了大山,送到了张勇的军前。张勇信守承诺,当众历数杨彦迪叛逆之罪,然后下令斩首示众。同时,他毫不吝啬地重赏了那几位献俘的苗人头领,并立刻行文上报,奏请朝廷正式册封他们为世袭土司,管理本地事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黔贵各地,那些还在观望、甚至企图顽抗的残余势力,见朝廷手段如此,知道大势已去,顿时土崩瓦解,纷纷主动出山,向官府投诚。
然而,最棘手、最考验政治智慧的一步棋,还在云南。
吴三桂的幼子吴世璠,在其父败亡后,在一干死忠旧部的护卫下,侥幸逃到了昆明。他被这些不甘失败的残余势力拥立为所谓的“周王”,占据昆明坚城,还妄想凭借着云南天高皇帝远的地理优势,负隅顽抗。而此时的云南巡抚朱治国,是个典型的官场滑头,墙头草。他既不敢公开对抗朝廷大军,又害怕城内的吴世璠余党会狗急跳墙杀了他,于是便玩起了“称病不出”,紧闭巡抚衙门,试图置身事外,观望风色的把戏。
对此,李定国决定亲自率精锐大军南下,以示震慑。他一方面调兵遣将,对昆明形成大军压境之势,另一方面,亲笔修书一封,派人秘密送入昆明城中,直抵称病不出的朱治国手中。信中言辞恳切又暗藏锋锐:“朱公乃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岂可坐视伪逆盘踞省城?公若能明辨时势,擒伪周王吴世璠以献,则平定滇省之首功,非公莫属。本帅必当据实奏明圣上,届时封侯拜相,指日可待。然,若公执意称病,坐观成败,甚至暗通款曲,待天兵破城之日,则律法无情,玉石俱焚,恐悔之晚矣!何去何从,望公三思!”
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昆明城内火药桶的引线。信送到的那天深夜,昆明城内果然发生了激烈的火拼。权衡利弊之后的朱治国,终于下定决心,调集自己所能控制的抚标营兵马,突然发难,围攻吴世璠所在的平西王府(已改称周王府)。双方在王府内外展开激烈厮杀,乱军之中,年仅十几岁的吴世璠被不知来自何方的流矢射中,当场毙命。第二天清晨,昆明四门洞开,朱治国脱下官帽,率领城内一众文武官员,跪在城门口,向兵临城下的李定国请罪。李定国当众宣读圣旨,以皇帝名义赦免朱治国及一众官员先前观望之罪,并仍命朱治国留任云南巡抚,戴罪立功。此举一出,原本还在云南各地观望、摇摆不定的官员、土司,见朝廷如此宽宏,首恶已除,纷纷上表,表示归顺朝廷。
大局已定,李定国便开始着手有条不紊地收拾西南的残局。
他在成都正式设立“西南经略府”,自任经略使,统筹云南、贵州、四川三省的军政一切要务,以便彻底根除吴逆影响,恢复秩序。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铁腕整顿军纪,严令明军各部将士,有敢趁机抢劫民财、侮辱妇女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一律按军法从事,就地正法,绝不姑息。第二件事,是大规模招抚流亡,宣布云贵川三省因战乱波及之地,免除赋税三年,鼓励逃难在外的百姓返回家园,认领土地,恢复耕种。第三件事,则是大力整顿吏治,对主动归顺、确有才能的前朝官员量才录用,对过去依附吴逆、作恶多端、民愤极大的官吏,则从严惩处,以安民心。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李定国在修缮一新的原平西王府,如今的西南经略府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犒劳有功将士。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酒过三巡,李定国满面红光地举起酒杯,对在座的众将朗声说道:“此番西南得以平定,非我李定国一人之功,实乃全军将士用命,不畏牺牲,更是仰赖圣上洪福齐天,庙算深远!”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因酒意和胜利而兴奋的面孔,“然——若有谁以为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便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高枕无忧了,那便是大错特错,糊涂至极!”
他放下酒杯,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大明寰宇全图前,手指有力地划过西北广袤的戈壁、东北寒冷的山林以及东南浩瀚的海洋:“诸位请看!漠西蒙古准噶尔部蠢蠢欲动,屡犯边陲;东南海上,台湾郑氏割据一方,尚未归附王化;南洋万里波涛之中,红毛夷(指荷兰等西方殖民者)船坚炮利,虎视眈眈,觊觎我中华富庶!我等身为大明军人,卫国戍边之责重于泰山,枕戈待旦之日,还长远得很!”
西南大捷的详细战报和善后情形,传到北京时,正值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朱慈烺心情大悦,在武英殿设下丰盛的御宴,款待有功群臣。席间,他特意起身,郑重地敬了远在西南、劳苦功高的李定国三杯酒,命人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送去成都。随后,他转向坐在下首,同样战功赫赫的王刚,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调侃道:“王爱卿,西南这块硬骨头,李定国算是帮朕啃下来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朕怎么瞧着,北边草原上那些蒙古王爷们,最近是不是过得太清闲,皮痒痒了?”
王刚闻言,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响,虎目圆睁,声若洪钟地吼道:“陛下放心!臣和麾下的儿郎们,早就摩拳擦掌,手痒得紧了!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西南的战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但大明王朝开拓进取、巩固疆土的征途,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新的挑战与机遇,已然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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