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灯花炸裂,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案几上的舆图被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顺着这只手往上,是吴起那张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的脸。
“先南,后北。”
四个字,落地有声,像是四颗钉子,要把这摇摇欲坠的楚国国运,钉死在一条从未有人敢走的绝路上。
把最肥美的中原烂肉抛给北方那群饿狼,腾出双手,去捏碎盘踞在南方烟瘴之地的毒蛇。
韩非跪坐在对面,身子僵得像块铁。
他死死盯着那张舆图,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滚烫的岩浆倒灌进血管。
疯了。
这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弃守河西,引秦、齐入局,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只要一步踏空,楚国就是万劫不复。
可为什么……这心跳声,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把三晋变成一块滴血的肥肉。”韩非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秦人贪暴,齐人狡诈,见利必争。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军主力南下……”
“他们会抢破头。”吴起冷笑一声,手指在舆图上那片代表魏国河东的区域重重一点,“韩非,我要你写的不是国书,是给三晋的催命符。”
韩非猛地抬头,眼底哪里还有半点法家的冷静?那是一种赌徒看见至尊牌九时的狂热与嗜血。
“这天下诸侯,皆是公子局中棋子……”韩非深吸一口气,长袖一甩,重重叩首,“臣,这就去!这把火,臣定要让它烧红半边天!”
他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冠,抓起笔墨便冲向案台。落笔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鬼气。
这哪里是示弱的书信?这是把那头秦国恶虎和齐国贪狼,一步步引向三晋咽喉的血腥诱饵。
……
阴影深处,有人动了。
那是一个佝偻的身影,像是融化在黑暗里的一团墨。
墨家,禽滑。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图纸,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名为“鸢”的怪物。
那不是墨子手里的木鸟,那是死神的眼睛,是未来战场的噩梦。
禽滑对着吴起行了一个墨家最古老、最肃穆的揖礼。这一拜,不为君臣,只为那个足以颠覆“非攻”信条的疯狂构想。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南郊那座封闭已久的工坊,今夜注定无眠。
木屑的香气将混合着汗水的酸臭,齿轮的咬合声将压过夜虫的鸣叫。一百架遮天蔽日的“怪物”,必须在三天内,从图纸变成杀人的利器。
谁敢慢一步?呵,这种时候,慢就是死罪。
……
三日后,郢都城外。
五万大军,肃立如林。
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所有的士兵都以为,这次集结是为了回城接受封赏,为了那一坛坛早已备好的庆功酒。
然而,军令如山倒。
“全军听令——调转马头,南下!”
这一声令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南下?
不是回家?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南方?那是百越啊!那是只有毒虫、瘴气和野人的神弃之地!
没人懂。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偏将,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手里的缰绳勒了又松,松了又勒。
为什么要抛下唾手可得的中原荣耀,去那鬼地方送死?
就在军心浮动的瞬间,队伍的最前方,那个男人策马而出。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狂舞,像一面漆黑的战旗。他没有解释,没有动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繁华的郢都。
他只是背对着五万大军,手中的马鞭指向南方那片苍茫的未知,背影巍峨如山岳,深邃如深渊。
只要他在前头,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走!”
大军动了。
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带着一股决绝与悲壮,沉默地扎进了南方的迷雾之中。
……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不过数日,便让整个中原炸开了锅。
三晋联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酒气熏天,却掩盖不住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这几车粮草是我魏国的!”新任魏侯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了赵侯一脸,“你们赵人是属饕餮的吗?连草根都要嚼干净?”
“放屁!”赵侯拍案而起,青铜爵被震得嗡嗡作响,“若非我赵军挡在前面,你魏国早被秦人捅了腚眼!”
韩侯夹在中间,一脸苦相,刚想做个和事佬。
突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嘶撕裂了营帐内的喧嚣。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头盔歪在一边,满脸惊恐。
“楚……楚军动了!”
“动了?往哪动?”魏侯眼皮一跳,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剑柄。
“未回郢都!全军南下!似欲……似欲清剿百越!”
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三个国君的脖子。
南下?打百越?
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魏侯愣住了,嘴角还挂着一丝酒渍。吴起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刚打下来的河西不要,放着眼前这二十万联军不管,跑去跟一群穿树叶的野人拼命?
“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后,魏侯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吴起小儿,毕竟年轻气盛,这是自寻死路啊!”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地,第二名斥候便如丧家之犬般滚了进来。
“报——!函谷关急报!秦国十万锐士出关!白起为将,兵锋直指河东!!”
魏侯的笑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卡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紧接着,第三名斥候冲入帐内,带来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座大山。
“报——!齐王发兵五万!号称‘协防’,实则……实则已过赵国边境,意图不明!!”
轰!
脑中一声巨响,三位国君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席位上。
后院起火了。
房子塌了。
一种透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那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才有的绝望。
他们终于懂了。
从一开始,吴起就没想过跟他们玩什么堂堂正正的阵前对决。
这根本不是下棋,这是掀桌子!
那个男人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狠毒至极的手段,把战场拖到了棋盘之外。他甚至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光凭秦、齐两国那填不满的贪欲,就足以把这个所谓的“三晋联盟”撕得粉碎!
“吴起……你好毒的心思啊……”韩侯颤抖着嘴唇,手中的酒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如血,蔓延开来。
……
一月后。
楚国极南,百越边境。
这里没有中原的麦浪金黄,没有大道的车马喧嚣。入眼处,只有令人绝望的绿。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湿热腐烂的气息像是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拼命往人的鼻孔、耳朵里钻。空气黏稠得像浆糊,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发烫。
毒虫在枯叶下窸窸窣窣,瘴气如鬼魅般在林间飘荡。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弃之地”,中原人的禁区。
五万楚军,就像闯入巨人世界的蚂蚁,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北方来的汉子们,哪怕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不哼一声,可如今,面对这看不见的敌人——疟疾、蛇虫、湿毒,他们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呕吐声、呻吟声,在行军队列中此起彼伏。
高坡之上。
吴起负手而立。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李赫。
风吹动他已被汗水浸透的披风,他俯瞰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在他身后,一百名精选出的墨家弟子与黑冰台死士,正围着那些巨大的木制怪物忙碌。
那是“鸢”。
皮革紧绷在精巧的木架上,巨大的双翼在风中微微震颤,发出渴望飞翔的低鸣。这是超越时代的造物,是来自未来的神罚。
“风向,西南。风力,五级。”
禽滑的声音沙哑而狂热,他用那只独臂挥舞着令旗,“准备完毕!”
吴起缓缓抬起手,唇齿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放。”
崩——崩——崩——!
那是巨型机括弹射的声响,震彻山谷。
一百架巨大的“鸢”,借着山谷间的上升气流,如同一百只捕食的巨鹰,呼啸着冲入云霄!
它们越飞越高,直到在地面看去,只剩下一个个盘旋的黑点,宛如神明俯视人间的瞳孔。
高空之上,吊篮摇曳。
黑冰台的校尉强忍着眩晕与恶心,颤抖着手,举起了那根价值连城的“千里镜”。
镜头转动,光影交错。
那个被迷雾笼罩了数千年的百越之地,那个传说中“山鬼”肆虐、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窥探的禁区,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毫无保留地撕开了面纱!
哪里藏着山寨?哪里有水源?哪里的树冠下埋伏着毒箭?
所有的秘密,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千里镜的视野中,那些涂着五彩油彩、躲在树冠里的百越战士,还在得意洋洋地擦拭着毒刃,以为自己隐蔽得天衣无缝,正等着楚军踏入那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殊不知,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这一刻,李赫感到灵魂在战栗。
这就是“上帝视角”的快感!这就是降维打击的霸道!
属于“山鬼”的狩猎场?
呵,笑话。
从现在起,这里是我的棋盘。
“传令。”
李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随着山风传出很远。
“全军分十路,推进!”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仿佛要一刀劈开这混沌的天地。
“以‘鸢’为眼,指哪,打哪!”
“十日之内,我要这片林子里,再无一声鬼叫。”
“楚国的新版图,这第一笔,就用这南方的血,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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