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最后一声丧钟撞在大殿的横梁上,没能散开,反倒像是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余音在喉咙里咕噜了两下,断了。
整整四十九日。郢都头顶那片惨白的缟素阴云还没散干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就已经顺着大殿金砖的缝隙往上钻,直透进骨头缝里。
冷。真他娘的冷。
楚王熊臧坐在那张并不舒服的王座上,屁股底下的金丝软垫像是长了牙,咬得他坐立难安。他死死抠着扶手上的兽首,指甲盖泛着青白,掌心里全是腻乎乎的冷汗。
王?
呵。
此刻的他,分明就是一只被剥了皮扔进狼群里的羊羔子。
阶下左侧,那帮子旧勋贵族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阴鸷得像是闻见腐肉味儿的秃鹫,满身的陈腐气怎么遮都遮不住;右边,周平、甘茂那帮军功新贵,甲胄鲜亮,腰间的佩剑随着呼吸偶尔磕在甲片上,发出极其细微却又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那是想饮血的动静。
但这些都不重要。
所有人的眼珠子,此刻都像是被无形的钩子钩住了,死死钉在最前头那道漆黑的身影上。
令尹,吴起。
又或者说,是那个早已换了芯子、在这个时代翻云覆雨的男人——李赫。
他就那么站着。一身玄色朝服黑得深沉,仿佛连大殿里的光线都被他那身衣裳给吞了。他不开口,这殿里的风就不敢乱吹;他不抬头,这满朝公卿的膝盖就不敢伸直。
先王尸骨未寒,可这郢都的天,谁不知道?
它姓吴。
“有事启奏,无事——”
内侍那嗓子尖得像指甲划过铜镜,刺耳得很。
咚。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牛皮鼓上。
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
吴起动了。
脚步声并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子上,碾过去,生疼。
他走到大殿正中,那背脊挺得简直像是一杆刚从炉子里淬火出来的长枪,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锐气。哪有半分臣子的卑微?
“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震得房梁上的积灰都在簌簌往下落。
来了!
这该死的一刀,终究是落下来了!
满朝文武头皮发麻,呼吸都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新君登基,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要加九锡逼封?还是要直接踏平这王座?
然而,从吴起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裹着火油的霹雳,在死寂的朝堂上轰然炸开。
“启禀大王!我大楚虽吞河西、并百越,拓土千里,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危如累卵!”
吴起猛地转身,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全场。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旧贵族被他这一眼扫过,竟吓得两股战战,差点没尿了裤子。
“地广人稀,民心如沙!若不趁热打铁,这千里疆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养虎为患!”
“臣请大王,行雷霆三策,以镇九州!”
他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有力,那是握惯了兵权的手。
“第一策,徙民填边!”
“自腹地抽调三十万户黔首,填入河西、百越!凡迁徙者,授田百亩,免税三年!谁敢阻拦,杀!”
轰——!
朝堂上瞬间像是炸了锅的沸水。
三十万户?这哪是徙民,这是在刨旧贵族的祖坟啊!那是他们的佃农,他们的私产,他们的命根子!
没给这帮人喘息的机会,吴起第二根手指已经竖了起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第二策,铸血脉!”
“倾国库之资,发百万徭役!修筑直通边疆的驰道!车同轨,行无阻!要让我大楚的铁骑朝发夕至,让王权的触角,狠狠扎进每一寸蛮荒之地!”
如果说前两策是在割肉放血,那这第三策,就是诛心。
彻彻底底的诛心。
吴起的眼神变了。
变得狂热,变得危险,那眼底深处跳动的火焰,像极了那个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带着一股子要焚烧旧世界的决绝。
“第三策……”他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听在众人耳里却像惊雷劈开了天灵盖,“立学。”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韩非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臣请于郢都,建‘江下学宫’!”
“不论贵贱,不问出身,不分国别!凡天下才俊,皆可入学!优异者,入朝为相,入军为将!”
“臣要为大楚,锻造这万世不拔的——基石!”
疯了。
这厮彻底疯了!
这哪里是什么变法?这分明是把旧贵族垄断了几百年的“士”的特权,扔在泥地里狠狠踩碎,再吐上一口浓痰!
“荒谬!这是……这是亡国之言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触目惊心,“大王!万万不可啊!这是在掘大楚的根基!与士大夫争利,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臣附议!”
“令尹误国!请大王斩杀此獠,以谢天下!”
一时间,旧贵族们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哭嚎着、咒骂着,吐沫星子乱飞,恨不得扑上来撕咬吴起的血肉。
而那些军功新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懂砍人,但这“立学”一出,连他们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是一股子要把旧秩序连根拔起的寒意。
变天了。
所有的喧嚣,哭嚎,咒骂,最终都化作无数道逼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王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选吧,楚王熊臧。
是做令尹手中的提线木偶,还是做旧贵族胯下的守成之犬?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
楚王熊臧依旧面无表情,像尊泥塑的菩萨。
但他藏在广袖中的手,却缓缓松开了。掌心里,几道血痕触目惊心,那是被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痛,钻心的痛,却让他异常清醒。
良久。
少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就像是一头一直装睡的幼龙,终于睁开了它那双金色的竖瞳。
“太傅之策……”
少年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沸腾的油锅,“甚合朕意。准了。”
旧贵族们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完了,天塌了。
吴起——也就是李赫,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干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不对!
一种多年在刀尖舔血养成的直觉,让李赫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时,楚王熊臧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压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直走到吴起面前,距离近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味。
少年比那个男人矮了半个头,但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场,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吴起的威压,丝毫不落下风!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李赫瞳孔骤缩。
楚王熊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快意,带着三分讥讽,七分霸道。
“如此国运之战,耗资亿万,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凭令尹府和朝堂上那群酒囊饭袋,怕是扛不住这千钧重担吧?”
他盯着吴起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自今日起,朕,要在宫中亲设‘总理台’!”
轰!
李赫的心脏猛地一跳。好小子!
“凡此三策涉及的一兵一卒、一钱一粮,所有调度,必须先报总理台,由朕亲自批阅!亲自督办!”
话音未落,楚王熊臧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吴起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奏章。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是权力的拉扯,是新王与权臣之间无声的厮杀,是师与徒的决裂。
“太傅,您是国之利剑,理应为朕开疆拓土,斩尽荆棘。”
楚王熊臧凑近李赫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语气亲昵得像个撒娇的晚辈,内容却冷酷得令人发指:
“而朕当为这大楚的眼,大楚的心。”
“老师,这天下棋局,从此以后,得由朕来执子了。”
他猛地用力,将奏章从吴起手中——硬生生抽走!
哗啦!
奏章在空中展开,楚王熊臧高举过头,猛地转身面向群臣。那一刻,龙袍猎猎作响,少年的声音如同龙吟虎啸,响彻大殿:
“谁赞成?谁反对?!”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李赫看着眼前这个背影。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唯唯诺诺喊“太傅”的鼻涕虫,终于在这一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王!
他被架空了。
三策是他提的,骂名是他背的,人是他得罪的。
但权柄,却被这个好学生,借力打力,一口吞了个干净!
好手段!好心机!
李赫没有愤怒,反而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亲手养大的虎崽子终于学会吃人的快感。
呵。
这世道。
他缓缓弯下腰,对着那个略显单薄却又无比孤傲的背影,深深一拜。
这一次,头颅低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彻底。
“臣,遵旨。”
这一拜,山河变色。
大楚的王,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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