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黄昏,像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残阳如血,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将这座八百年楚都染得猩红刺目。
“轰隆隆——”
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沉重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洞开,仿佛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
尘土飞扬间,一面绣着暗金“吴”字的黑底苍龙旗,撕裂了地平线上的混沌。
赢了。
不可一世的魏国,低下了头颅。
“令尹万岁!大楚万岁!”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炸开,瞬间淹没了郢都的三十六坊。百姓们疯了一般涌上街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破烂的陶碗狠狠摔碎在地上,宣泄着在这个乱世苟活的狂喜。
然而,在这沸反盈天的声浪中心,却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支黑色的铁流。
没有欢呼,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两万大军缓缓入城,甲叶碰撞的“哗哗”声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每一名士卒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铠甲缝隙里填满了紫黑色的血痂,那是魏武卒的血,也是他们袍泽的血。干燥的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和尸臭味。
咚。咚。咚。
脚步声沉重如雷,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郢都权贵们的心尖上。
那不是凯旋的英雄,那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恶鬼。
帅辇之上,李赫(吴起)垂下眼帘。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做工精巧的千里镜,圆筒的黄铜外壳被掌心捂得温热。镜片里,那些狂热扭曲的面孔被拉近、放大,像是一群张着大嘴乞食的蝼蚁。
“呵。”
他喉结滚动,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就是民心?
若是今日败了,这些欢呼的人,怕是第一批就要冲进令尹府抢光他的家财。
他收起千里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剑柄——那是吴起生前最爱的“龙渊”。
这一战,看似扒了魏国一层皮,实则是把大楚架在了火上烤。真正的绞肉机,不在河西战场,而在那座金碧辉煌又腐朽透顶的王宫里。
……
王宫,寝殿。
帷幔重重,一股浓郁的苦药味夹杂着老人特有的朽气,死死堵在喉咙口。
楚王熊疑竟然坐起来了。
他佝偻着干枯的身躯,像只濒死的老鹫,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卷来自魏国的降表。浑浊的老眼深处,两团贪婪的鬼火在疯狂跳动。
“魏人……跪了?”
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降表上鲜红的印章,指甲刮过竹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咳咳……咳!好!好啊!”
楚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笑得癫狂而扭曲,“寡人熬干了血,等了一辈子……魏国人,终于给寡人跪下了!”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太子熊臧惨白的脸。他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惊惧地在父王和阶下那个男人身上游移。
李赫跪在阴影里。
一身重甲未卸,血腥气未散,他就那么静静地跪着,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压得整个寝殿喘不过气来。
“令尹!”
楚王猛地抬头,目光如带毒的钩子,死死锁住李赫,“此战你是首功!说,你要什么?寡人……重重赏你!”
赏?
李赫心头一片冰凉。
这老东西眼里哪有半分赏识?那是恐惧,是猜忌,是想把猎狗烹杀前的最后试探。
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屏风后埋伏的刀斧手,就会立刻冲出来把他剁成肉泥。
空气仿佛凝固。
李赫缓缓抬头,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臣,不敢贪天之功。”
声音沙哑,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在太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李赫从怀中掏出一物。
沉甸甸,冰冷冷。
那是半块青铜虎符,上面狰狞的虎齿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啪!”
他双手高举,将这枚象征着大楚至高兵权的死物,重重呈过头顶。
“如今狼烟已灭,河西已定。这兵权,臣——请还于大王!”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不知哪只寒鸦凄厉地叫了一声。
原本还在狞笑的楚王,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他浑浊的眼珠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枚虎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猜忌了无数个日夜。
梦见过吴起拥兵自重,梦见过这头猛虎反噬主人,甚至在枕头下藏了毒匕首。
可他唯独没想过——这头嗜血的饿狼,竟然主动吐出了嘴里的肉!
“太傅……你,你这是何意?”太子熊臧失声惊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李赫看都没看太子一眼。
他直视着楚王那双充满血丝的老眼,一字一顿,字字如铁锤砸钉:
“大王,外患虽平,内毒未除!”
“河西是打下来了,但那里的土里埋着魏国的魂,那里的百姓流着魏国的血!如果不把这层皮肉彻底剐烂、重塑,那片沃土就不是大楚的粮仓,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烂大楚腹地的毒瘤!”
“咚!”
李赫猛地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臣,请旨!要在河西,立一套杀人的新法!”
……
夜深,令尹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李赫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扯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疯了……大人,您疯了?!”
韩非捧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竹简,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这位日后的法家集大成者,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疯狂滑落,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墨渍。
这哪里是治理方案?
这分明就是一张万人死亡判决书!
——收没河西所有旧贵族封地!人口全部打散,强制迁徙!
——精选一千名百战老兵为“屯田校尉”,持剑执法,抗令者,就地格杀!
——河西只认楚法,不认人情!见楚王如见天父,违令者斩!
——勾结魏国旧党者,夷三族!
狠。绝。毒。
这根本不是在同化,这是在用生锈的手术刀,硬生生把一块肉从魏国身上割下来,再用烧红的铁水浇上去强行缝合!
“大人!”韩非猛地把竹简拍在案几上,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这太霸道了!河西民心未附,您这样高压统治,那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一旦激起民变,遍地烽火,我们拿什么去填?拿您的头吗?!”
“民变?”
李赫背对着韩非,正用一块鹿皮缓缓擦拭着“龙渊”剑上的锈迹。
听到这话,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残忍弧度。
“韩非,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一群没了领主、没了武器、被打断了脊梁的绵羊,也配叫变?”
他提着剑,一步步逼近韩非。
剑锋在烛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映照着他那双比野兽更危险的眼睛。
“你给我听清楚。”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心。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秦国的铁骑吗?”
“我要的是他们的地,是他们的粮,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李赫猛地回身,手中长剑一挥,剑尖狠狠刺入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
那个红色的圆圈——秦都,栎阳。
“西边那头秦国恶狼,正磨着牙盯着咱们呢。商鞅那个疯子,变法一日千里,秦国每天都在变强!”李赫的声音低沉而暴戾,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我没有时间去跟这群亡国奴讲什么仁义道德!”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河西变成一台只生产粮食和士兵的战争机器!”
“我要让商鞅看看,我吴起的刀,比他的法,更快!更狠!更有效!”
轰!
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炸开,韩非只觉得喉咙发干,双腿发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令尹,而是一尊俯瞰众生的杀神。
这就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唯有强者才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
韩非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在绝对的力量和疯狂的意志面前,任何圣贤道理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
“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撞开了密室的大门。
来人浑身湿透,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气,正是黑冰台统领蒲嚣。
他重重地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尖锐,像是报丧的乌鸦:
“主公!南疆急报!”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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