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地,飘落在大殿那死寂的、弥漫着血腥和石灰味的空气里。
可这片羽毛,落在阳城君的耳朵里,却不再是羽毛!
是“轰隆”一声,砸下来的万钧铜鼎!
“这块令牌……究竟,是不是你的?”
大殿里,时间,瞬间凝固了!
阳城君脸上的悲愤,僵住了。他那还在干嚎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的鱼。
他想说“不是”。
可他看到了,楚悼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猜忌和审视,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冰冷的、看死人的戏谑!
他知道,大王,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又想说“是”。
可他不敢!
承认,就是通敌!就是谋逆!
那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像开闸的洪水,瞬间从他的额角、后背“炸”开,浸透了他那华贵的紫色朝服!
“臣……臣……”
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他身旁,那些刚刚还跟着他一起,哭天抢地的宗室贵族们,此刻,也都噤若寒蝉!
他们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都看出了不对劲!
他们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瘟疫,想要与这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拉开一点点距离!
“看来,阳城君是想不起来了。”
楚悼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将那块青玉令牌,在指尖,轻轻地,转动着。
“也罢。”
“既然阳城君记性不好,那寡人,就替你,回忆一下。”
他将令牌的背面,展示给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请看。”
“这令牌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熊’字印记。”
“这个印记,是我楚国王室,专门用来赏赐给宗亲重臣的信物,独有的防伪之法。”
“其雕刻手法,乃宫中秘传,天下,绝无第二人可以仿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阳城君的心上!
也砸在,大殿之内,所有宗室贵族的心上!
完了。
阳城君的眼中,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大王……大王饶命啊!”
他终于,崩溃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向着王座的方向,疯狂地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是被那吴起逼的啊!”
“是他!都是他!他一来,就要夺我等宗室的权!臣……臣也是为了维护我楚国万世的基业,才……才出此下策啊!”
“大王!看在臣与您同宗同源的份上,饶了臣这一次吧!”
“同宗同源?”
楚悼王笑了。
他看着他那副丑态百出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地,收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厌恶!
“好一个,同宗同源!”
他猛地,将手中的令牌,像一道闪电,狠狠地,砸向了阳城君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
阳城君的额头,被砸出了一道血口,鲜血“唰”的就流了下来!
“你与百越蛮夷,里应外合,欲置我楚国大将于死地之时,可曾想过,你与寡人,同宗同源?!”
“你将我楚国数千将士的性命,当成你排除异己的筹码之时,可曾想过,你与寡人,同宗同源?!”
“你结党营私,侵占封地,吸食民脂,将这偌大的楚国,当成是你自家后院之时,又可曾想过,你与寡人,同宗同源?!啊?!”
楚悼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
他那病弱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了一头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的雄狮!
“轰隆——!”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青铜御案!
竹简、笔墨、铜器……“噼里啪啦”地,炸裂了一地!
整个大殿,都在他的怒吼声中,瑟瑟发抖!
所有的勋贵,全都“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低下了他们那高傲的头颅,像一群寒风中的鹌鹑,连灵魂都在发抖!
他们知道,天,要变了!
“来人!”
楚悼王指着那滩烂泥,怒吼道!
两名身材魁梧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
“将此獠,给寡人,拖下去!”
“剥去其爵位!抄没其家产!”
“三日后,于市曹,车裂——!”
“其三族之内,凡有官爵者,一并,废为庶人,永不录用!”
车裂!
诛三族!
这是楚国,最严酷的刑罚!
阳城君,彻底瘫软了,一股恶臭从他身下传来,竟是吓得当场失禁!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武士,拖着,向殿外走去。
他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哀嚎着,求饶着。
可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时。
楚悼王,才缓缓地,坐回了他的王座。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
一名宦官,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大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许久。
楚悼王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根标枪一样,站得笔直的、瘸腿的少年。
他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欣赏!
“你叫,蒲嚣?”
“是,大王。”蒲嚣的心,也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
“很好。”楚悼王点了点头,“你,和你的将军,都很好。”
“你们,为我楚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寡人,有功,必赏!”
他对着身旁的宦官,沉声吩咐道:
“传寡人旨意!”
“客卿吴起,临危受命,平定南疆,功在社稷。特,封为‘南疆都尉’!赐金千两,甲胄百副!”
“其麾下三千将士,正式,编入我楚国行伍,赐名‘锐士’!粮草军械,由国库双倍供给!”
“另!”
楚悼王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真正的“炸雷”!
“授吴起,开府之权!准其,在南疆,自行招募新兵,扩充军伍!凡事,可先斩后奏!”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轰——!”
跪在地上的勋贵们,脑子里一片轰鸣!
南疆都尉!
这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朝中大员,但却是一个,手握实权的、真正的封疆大吏!
更可怕的,是后面的“开府之权”和“先斩后奏”!
这等于,是将整个楚国的南疆,都变成了吴起一个人的、私人的领地!
大王,这是要将那柄名为“吴起”的剑,彻底地,开锋了!
莫敖屈平那双始终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眼皮狂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他,或许,引来了一头,比阳城君那样的蠢货,要可怕百倍的,真正的猛虎!
“至于你……”
楚悼王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蒲嚣身上。
“你此来,有功。寡人,也不能不赏。”
“寡人封你为,‘锐士营’,左营司马。官升三级。”
“望你日后,能继续,为你家将军,为我大楚,效死命。”
蒲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王座之上,那个虽然病弱,却又威严如天神的君王。
他想起了,那个在绝望大营里,第一个,任命他为队率的将军。
他的眼眶,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
他重重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只幼虎,咆哮道:
“末将,蒲嚣!”
“谢大王隆恩!”
“愿为大王,为将军,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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