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沉闷的嗡鸣是这加班深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西苓手忙脚乱地将最后几页带着滚烫温度和焦糊气味的代理词摞在摇摇欲坠的档案箱上。
纸箱粗糙的边缘在他白皙的小臂上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他像一只被驱赶着、过度负载的工蚁,抱着几乎遮住视线的沉重纸箱,蹒跚着用肩膀顶开会议室虚掩的门。
下午三点零二分。
电子钟冰冷的数字跳动着,提醒他距离“星光传媒”案开庭只剩二十八小时。
但这时间还要被城市拥堵的血管、证据材料的最终复核,以及他的老板——周初怦律师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吹毛求疵所切割。
留给他呼吸的间隙,微乎其微。
第四个世界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深水鱼偶尔浮上水面吐出的气泡,在他疲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上一个世界的记忆是什么?
他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些破碎的光影和残留的情绪——似乎是硝烟与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不甘被束缚的尖锐感。
这与眼下这个需要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怯懦的实习律师形象,格格不入。
他隐约觉得,自己本性并非如此温吞。
会议室内,周初怦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正条分缕析地拆解着某个证据链的薄弱环节,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西苓屏住呼吸,侧身挤入,目光本能地投向长桌末端那个属于他的、临时性的、方便被随时差遣的位置——
空了。
他明明记得,二十分钟前被支使去复印前,他将那份耗费了三个通宵、修改了十一稿、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星光传媒艺人合同纠纷案”初步代理方案,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里!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下沉。
“咚!”沉重的纸箱被他失态地撂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几支散放的昂贵签字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苓顾不上捡,双手慌乱地在空荡荡的桌面摸索,又猛地弯腰看向桌底,没有!
他仓皇抬头,视线如同受惊的雀鸟,急急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主位。
周初怦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深灰色高定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一丝褶皱也无,仿佛独立于这片由他制造却又与他无关的混乱之外。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正随意地捻着几页无比熟悉的A4纸——那排版,那标题,甚至他习惯在页脚用极小字体标注的修改日期……绝不会错!
是他的方案!
纸张边缘被周初怦的指尖力量压得微微弯曲,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一股混杂着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不被尊重的委屈、以及某种源自灵魂深处(或许来自其他世界)的对“掠夺”本能反感的怒火,猛地冲上西苓的头顶!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这周第几次了?
抢他辛苦跟进即将签约的潜在客户,占用他熬夜整理出的法律检索成果,现在,连他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出来的代理方案,也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据为己有?
理智的堤坝在瞬间被冲垮。
西苓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念头在嗡嗡作响——抓住他!
问清楚!
这种被肆意侵占的感觉,让他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他猛地转身,视线扫过旁边那台还在兢兢业业吐着半截文件的便携式打印机,几乎是潜意识驱动,一把将这沉甸甸的、还带着运转余温的金属物件抄起,像抱着一面既滑稽又悲壮的盾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
空旷的走廊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凌乱的回响和他失控的心跳共鸣。
视线尽头,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刚刚合拢,留下一道晃动的光影。
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门!
“砰——!”
门板撞击内侧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合页都在痛苦呻吟。
茶水间内,周初怦正背对着他,站在简约的料理台前。
男人挺拔的身影即便在这样放松的姿态下,也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从容。
他似乎被身后的动静惊扰,缓缓侧过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扫过来,目光在西苓怀里那台显得异常突兀的打印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西苓看到了。
在周初怦骨节分明、适合握着名贵钢笔的左手里,稳稳地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杯。
杯子里,那嫩黄色的、他昨天熬夜后,在便利店货架前犹豫良久才选定的、唯一能抚慰疲惫心灵的焦糖牛奶味布丁,已经被挖去了大半,边缘残留着清晰而刺目的勺痕,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连这点微不足道、仅属于他自己的甜味慰藉,也要被掠夺吗?
“周律师!”
西苓的声音因为激动、缺氧和一种跨越时空维度的憋闷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尖锐,
“你手里拿的,是我的方案!还有……我的布丁!”
他死死抱着那台打印机,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竖起全身毛发的小兽,死死盯着周初怦,仿佛在法庭上指认无可辩驳的物证。
周初怦彻底转过身,面对着他。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深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迷人,也愈发冷漠。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举起了那只拿着残存布丁的杯子,对着光线,仿佛在鉴赏里面那颤巍巍、所剩无几的黄色固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弧度。
然后,在西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注视下,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录音界面,将手机麦克风凑近形状优美的薄唇。
他的声音透过小小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疏离质感,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证据呢?”
周初怦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的事实,目光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从手机上方掠过,牢牢钉在西苓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脸上,
“现在它在我胃里,属于我了——”
他刻意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明显了些,慢条斯理地补充了那句足以让西苓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要剖腹取证吗,西律师?”
“你……!”
西苓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怀里的打印机变得重若千钧,勒得他手臂肌肉生疼,指尖是一片绝望的冰凉。
那声刻意省略了“实习”、充满了调侃意味的“西律师”,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无耻!
强盗!
逻辑流氓! 心里有个声音在用极其尖锐的词汇咒骂,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是他更真实的灵魂在呐喊,却被这具身体“温和老实”的惯性死死压抑着,无法宣之于口。
看着他这副几乎要炸毛却又强行隐忍、眼圈都微微泛红的模样,周初怦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他收起手机,随手将那只剩一小半的布丁杯放在光洁的料理台上,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茶水间本就狭小,这一步,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危险的地步。
属于周初怦身上的那股冷冽的、带着雪松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高级烟草混合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强势地笼罩下来,侵占了西苓周围所有的空气。
他微微俯身,凑到西苓耳边。
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拂过那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像情人间最私密的絮语,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恶劣的、毫不掩饰的愉悦,敲打在脆弱的鼓膜上:
“实习生,”
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尾音慵懒地拖长,像带着无数个小钩子,
“你的东西,好像特别……合我胃口。”
西苓猛地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震得怀里打印机发出一声“咔哒”异响。
他倏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俊美得近乎锋利,每一道线条都镌刻着“精英”与“掌控”,此刻却像个以欣赏猎物挣扎为乐的顶级捕食者。
这种被当成所有物般审视、玩弄的感觉,让他灵魂深处某个部分在疯狂叫嚣着反抗,但这具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僵硬着,被这个世界的身份和设定牢牢束缚。
屈辱、愤怒、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极度不愿承认的、被那成熟男性气息和露骨话语搅乱的心悸,像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用更锋利的话语回击,想把这台该死的打印机狠狠砸到对方那张可恶又迷人的脸上——这冲动如此强烈而熟悉,仿佛才是他更本真的反应。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带振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只有抱着打印机的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指节泛出缺氧般的青白色。
这身体的反应,总是慢于他灵魂深处那道尖锐的指令。
周初怦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又隐含倔强的样子,目光慢条斯理地、极具侵犯性地将他从头到脚“检阅”了一遍,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刚刚被打上专属标记的战利品。
然后,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再施舍一眼给那只剩残骸的布丁杯,从容地绕过僵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西苓,拉开茶水间的门,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稳定、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踩在西苓狂跳未止、混乱不堪的心尖上,留下绵长而令人心慌的余音。
许久,西苓才缓缓地、脱力般地松开了紧紧箍着打印机的手臂。
冰凉的金属机器外壳上,留下了他汗湿的、清晰无比的五指印痕,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
掌心被打印机坚硬的边角硌出了几道深红的、几乎要渗血的印子,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第四个世界……律师…… 他闭上眼,浓密微颤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试图捕捉更多关于“自己”的信息,却只有一片朦胧的雾霭。
唯一清晰的,是刚才面对周初怦时,那种源自本体的、尖锐的反抗欲与这具身体“温和”外壳之间的剧烈冲突,以及心脏那不正常的、失控的悸动。
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焦糖气息,与那股属于周初怦的、冷冽而强势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无声地缠绕着他,包裹着他,宣告着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的结局,以及某种更令人心慌意乱、深不可测的、未知的开始。
这一次,他似乎……遇到了一个能轻易穿透表象,直接搅动他灵魂深处波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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