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那台愚蠢的打印机,在同事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一步步挪回自己那个狭窄工位的。
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他将打印机放回角落,机器外壳上那五个清晰的汗湿指印,像无声的耻辱标记。
他沉默地坐回椅子,目光近乎呆滞地落在桌面上。
那份被周初怦“拿走”又“送回”的方案,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猛禽利爪玩弄后随意丢弃的猎物。
不同的是,原本干净整洁的页边空白处,此刻布满了凌厉的、刺目的红色笔迹。
那红色,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触碰这份“残骸”。
拿起方案的瞬间,指尖甚至有些微颤。
周初怦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锋锐,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纸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批改的远非简单的错别字或格式错误,而是直指逻辑的核心漏洞和论证的先天不足。
“因果关系链条薄弱,此处应精准引用《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五条关于‘交易习惯’的界定,而非泛泛而谈《民法通则》的原则性条款,缺乏杀伤力。”
“对赌协议的风险评估过于理想化,必须补充星光传媒近三年经审计的财报数据,特别是现金流和隐形债务部分,否则我方立场如同空中楼阁。”
“对方极有可能援引《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条‘不可抗力’条款进行抗辩,预判缺失是重大疏漏。建议立即从‘商业风险’与‘不可抗力’的司法界定差异入手,准备至少三套反制策略,并附相关判例支撑。”
一条条,一列列,犀利,精准,像外科手术刀般剖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设计。
更让西苓感到难堪的是,这些批注虽然刻薄至极,却一针见血,将他苦思冥想数日而不得其解的几个关键症结都点透了。
如果他按照这个方向修改,这份方案的质量将产生质的飞跃。
愤怒依旧在胸腔里闷烧,像被湿柴压住的火堆,但一种更复杂、更令人沮丧的情绪掺杂了进来——一种被对方在专业领域无情碾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高明的憋屈,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指导”了的异样感受。
这感觉让他烦躁。
“看完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吓得西苓手猛地一抖,方案纸页哗啦作响,差点脱手滑落。
周初怦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站在了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骨瓷的咖啡杯,杯沿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写满红字、仿佛在淌血的方案上,语气平淡无波:
“看你的表情,是觉得我批得不对?还是……不服气?”
西苓猛地抿紧了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下唇被咬得泛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该说什么?
感谢周大律师的“指点迷津”?
还是继续梗着脖子质问布丁和方案所有权的问题?
在这个男人绝对的实力和气势面前,他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实习生怯懦的控诉,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没……没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
“周律师批注得……很专业。我会认真修改。”
“那就好。”
周初怦似乎很满意他这个识时务的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今天下班前,按我的意见改好,发我邮箱。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处红笔标注的地方被忽略。”
他顿了顿,视线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扫过西苓那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另外,”
西苓的心随着这两个字猛地一提。
“把星光传媒近五年的股权结构变动、所有关联交易记录,以及涉及的全部司法诉讼和仲裁案卷,整理出来,形成一份摘要。明早九点,我要看到它放在我桌上。”
近五年?
全部?
摘要?
明早九点?
西苓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这根本是一个小型团队至少需要两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他一个人,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在下班后的几小时内做到?
“周律师,这……这工作量……”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有问题?”
周初怦挑眉,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分明在说——有问题也自己解决,我这里不养废物。
西苓所有到了嘴边的抗议和解释,都被那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男人制定的规则里,任何形式的示弱或讨价还价,都只会换来更残酷无情的碾压和更深的鄙夷。
“……没有。”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垂下眼,死死盯着那份被红色覆盖的方案,仿佛要将那纸张烧穿。
“很好。”
周初怦不再看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他那间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打印机下次抱稳点,摔坏了,从你实习工资里扣。”
西苓:“……”他感觉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伴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轰然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猛地一拳砸在柔软的电竞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来旁边工位同事诧异的一瞥。
他立刻收敛了神色,低下头,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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