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海,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和破碎撕裂的痛楚,如同永恒的烙印,刻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幕。紧接着,是声音——一种规律的、轻柔的滴水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痛楚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弥漫性的混沌,而是有了具体的源头。胸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钻心的疼。四肢百骸则充斥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酸软与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仿佛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林黯尝试着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了千斤巨石。他集中起涣散的意志,如同撬动生锈的门轴,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沉重的帷幕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激得他下意识地又想闭合。他忍耐着不适,努力适应着。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水痕的岩石穹顶,几颗镶嵌其上的珠子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混乱而庞杂。北疆矿场的黑暗与血腥,烽燧堡赵破军临死前的托付,黑风坳节点的崩摧,京城血雾中的厮杀,太庙前与玄烬的最终对决,圣印崩碎时那湮灭一切的光芒,以及……意识彻底沉沦前,那道决绝的、吹向混沌原点的气息……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他清楚地记得,太极煞丹崩毁,经脉尽碎,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境,绝无幸理!
他下意识地想要内视,查看自身状况,但这个简单的念头,却如同投入干涸河床的石子,只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根本无法凝聚起足够的精神力量深入体内。他能感觉到的,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弱与疼痛,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溪流般在体内某些极其有限的通道中,缓慢流淌的暖意。
这暖意极其微弱,与他全盛时期那奔腾如江河的煞元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真实存在,并且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而坚韧的特性,正是这股微弱的力量,维系着他此刻脆弱的生机。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试图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却干净的石窟,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自己似乎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粗布的石榻上。视线所及的角落,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瓦罐和木器。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石榻旁。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个低矮的石墩上,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小憩。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肩头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疲惫而微微垮塌的弧度。如墨的青丝简单地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拂动。
是苏挽雪。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林黯也立刻认出了她。是她,将自己从那个必死的绝境中,带到了这里。
看着她那明显透着疲惫的身影,林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自身状况的茫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亏欠”的感觉。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城,再到这不知名的所在,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他想开口,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想问问京城后续如何,想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干涩灼痛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破碎而嘶哑的音节,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然而,这微不可闻的动静,却惊动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苏挽雪的肩膀微微一颤,猛地转过身来。
当她看到石榻上那双已然睁开、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眸子时,清冷如雪的容颜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了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波澜。尽管那波澜很快又被她习惯性的清冷所掩盖,但那一瞬间的绽放,却清晰地落入了林黯的眼中。
“你……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仿佛怕声音稍大,就会惊散这刚刚凝聚的生机。
林黯看着她,努力牵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表示自己还好的表情,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胸口的伤,让他眉头猛地一蹙,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挽雪立刻起身,走到榻边,俯身查看他的状况。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清苦与女子幽兰般的气息传入林黯鼻尖。
“别乱动。”她轻声制止了他的尝试,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冰凉,动作却极其轻柔。“你伤得太重,能醒过来已是万幸。现在你需要的是静养,绝对的静养。”
她的真气再次探入,依旧是那般温和而谨慎,仔细感应着他体内那新生的、脆弱不堪的循环。
林黯放松下来,任由她探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这……是……哪?”
“洛水城,听雪楼的一处秘舵。”苏挽雪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昏迷了十七日。京城之事已了,玄烬被俘,但其党羽尚未肃清,东厂曹谨言借机揽权,局势未明。你活着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她言简意赅,将最重要的信息告知了他。
十七日……林黯心中一震。自己竟然昏迷了如此之久。而外面的局势,果然如预料般复杂。
“我……的身体……”他更关心这个。那微弱的新生循环,虽然带来了生机,但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脆弱,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
苏挽雪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的太极煞丹……已不存在。经脉……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了极其缓慢的重塑。但此刻,它们脆弱不堪,如同初生的琉璃,任何一丝多余的力量,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林黯,你现在的状态,比一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还要脆弱。你必须忘记你曾经拥有的力量,安心静养,让身体自行恢复。这是唯一的办法。”
忘记力量……安心静养……
林黯闭上了眼睛,消化着这个残酷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事实。煞丹已毁,道基近乎全废,但毕竟……还活着,并且有了恢复的可能,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恢复之路漫长到令人绝望。
能从那等绝境中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波澜已然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这冷静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
“多谢。”他看着苏挽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苏挽雪微微摇头,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先是看到苏醒的林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对苏挽雪低声道:“楼主,外面有些不对劲。城卫军的巡查比平日频繁了许多,似乎在找什么人。另外,几个城门口都贴出了新的海捕文书,虽然画像模糊,但老奴觉得……很像林大人。”
苏挽雪眼神骤然一寒。
林黯的心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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