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中的短暂休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结束。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穿透残破的窗棂,照亮殿内飞扬的尘埃时,郑啸已然起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如同精密的器械被触发,所有青蚨成员瞬间睁开双眼,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拾行装,检查兵刃,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林黯也从浅层的调息中醒来。两个时辰的休整,虽远不足以让他伤势痊愈、内力尽复,但凭借《归元诀》对冰火煞元独特的调和滋养,以及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他总算压下了左肩最尖锐的疼痛,体内那近乎枯竭的内息也恢复了一两成,至少不再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依旧酸软无力,难以发力,但基本的活动已无大碍。
“出发。”郑啸的声音简短有力。
众人沉默地牵马走出破庙。雨后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冲淡了庙内腐朽沉闷的味道。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今日或许仍无阳光。
队伍再次上路,保持着与昨夜相同的队形和速度。林黯依旧被护在中央,郑啸和韩辰一左一右。经过破庙中那番算不上愉快但信息量不小的交谈后,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郑啸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模样,韩辰则更加沉默,但那冰锥般的目光,偶尔扫过林黯时,探究的意味更浓。
林黯心知肚明,韩辰对他那“冰火同源”的内力始终抱有极大的兴趣和疑虑。这种前所未见的力量体系,对于任何一个追求武道巅峰或者忠于特定势力的人来说,都像是一块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诱饵,既是机遇,也可能被视为威胁。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和掌控这股力量。
官道在雨后变得愈发泥泞难行,但青蚨小组的骑术精湛,马匹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健骑,行进速度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破泥泞的噗嗤声和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
林黯利用这难得的“安全”时间,继续全力调息。他不再试图去冲击瓶颈或壮大内息,而是将恢复的那一丝丝冰火煞元,小心翼翼地引导至左肩伤口处,以《百毒真经》中记载的、利用内力加速伤势愈合的法门,配合着青蚨金疮药的药力,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筋骨和经脉。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反复揣摩着《百毒真经》全本中关于毒素辨识、化解,乃至“化毒为资”、“模拟毒性”的种种奥义。这些知识,在接下来的京城之旅中,或许比单纯的武力更有用。
日头在阴云后艰难地爬升,将近午时,前方出现了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浑浊的河水因前夜的雨水而涨了不少,汹涌奔腾。一座石桥横跨河上,桥面宽阔,可供车马并行。
在石桥的北端桥头,矗立着一块近一人高的青石界碑。碑石历经风雨,表面布满斑驳的痕迹,但上面深刻的两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河北”。
过了此桥,便是河北地界。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洛水所在的省份,真正踏入了直隶京畿的区域。距离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帝都,又近了一大步。
队伍在界碑前缓缓停下。
郑啸策马来到界碑旁,伸手抹去碑面上凝结的水珠,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着一条无形的界限。他回头看了林黯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林大人,过了此桥,便是河北了。”
林黯驱马上前,与郑啸并辔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苍劲的大字上。界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冰冷地划分着地域,也仿佛在划分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与危险。
河北,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这里的风,似乎都比洛水更冷,更硬,带着一种无形的、来自权力中心的压力。到了这里,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这场风暴的核心区域。
“是啊,河北。”林黯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能感觉到,在跨过这座桥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河北不比洛水。”郑啸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提醒却清晰无比,“水更深,浪更急,暗礁……也更多。林大人还需更加谨言慎行。”
他这话,既是提醒河北地界势力错综复杂,东厂、文官集团、乃至各种勋贵宗室的触角遍布,同时也是在暗示,过了这道界碑,他这位“护送者”的角色或许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在洛水,林黯好歹是名义上的地头蛇,而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被革职召京、前途未卜的“犯官”,而青蚨小组,则是代表着北镇抚司总衙,乃至背后陆炳意志的“押送者”。
“多谢郑兄提醒,林某省得。”林黯点了点头。他明白郑啸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他更需要如履薄冰。
一直沉默的韩辰,此时也策马靠近,他的目光扫过界碑,然后落在林黯身上,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河北地界,高手如云,奇人异士辈出。你那身内力,最好收敛些,莫要轻易显露,否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杀身之祸,勿谓言之不预。”
他这话说得更加不客气,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警告。显然,他对林黯那身无法完全看透的“冰火同源”内力,始终抱有极大的戒心,甚至隐隐觉得那会是一个麻烦的源头。
林黯看了韩辰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韩兄好意,林某心领。”
他自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冰火煞元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在弄清楚陆炳的真实意图和京城的具体局势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暴露全部实力。
“过桥吧。”郑啸不再多言,一挥手,当先策马踏上了石桥。
马蹄踏在坚实的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桥下河水奔腾咆哮,如同隐藏着无数躁动的凶兽。
林黯跟在郑啸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桥的对面。河北的土地似乎与桥这边并无不同,依旧是冬日的萧瑟景象,枯草摇曳,树木凋零。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从桥的那一端弥漫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压力,来自那座巍峨的帝都,来自深不可测的皇权,来自虎视眈眈的东厂,来自意图不明的陆炳,也来自那隐藏在“宫里”的、与“九爷”和名单相关的阴影。
过了这座桥,他便再无退路。
要么,在这权力的绞肉机中被碾得粉碎,如同沈一刀、王伦,以及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一样;要么,便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攀上更高的位置,看清那“脏水”的真相,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握紧了缰绳,左肩的伤口在过桥的轻微颠簸中传来隐痛,却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和坚定。
队伍沉默地通过了石桥,踏上了河北的土地。
界碑被甩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两个大字,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刻在林黯的脑海之中。
前路,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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